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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惡作劇:偷偷地看著你,偷偷地隱藏著自己
氣氛凝滯間,兩人都不約而同想起當年的事。
方舒好坐姿僵直,握著扶手的手指攥到微微泛白。
許久,她致以遲來多年的歉意:“對不起。”
任聽雪云淡風輕道:“你用不著對我道歉,你當年的所作所為也沒有傷害到我。”
彼時,聽到方舒好說的那些話,任聽雪只覺得錯愕、憤怒。
從頭到尾,她傷害的都是另外一個人,真正感到痛苦的,也只有那個人。
任由回憶不斷追索,任聽雪又想起一件事,她素來心直口快,不論現狀如何,想到什么就說:
“我還記得我們剛認識時,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是什么物件嗎?”任聽雪模仿當年方舒好淡然的口吻,“需要被人搶來搶去,誰搶到就是誰的?”
話落,她對上方舒好深暗無光的眼睛,忽然不再說下去。
方舒好讀出她沒有說出口的后半句話——
到頭來,把他當玩物一樣對待的,不就是你?
喉間滯澀,方舒好費勁地調整呼吸,良久說不出話。
她試圖將自己融入外界紛擾的聲音中,強行回到現實世界。
“他現在……還好嗎?”方舒好輕聲問問,“今天這場論壇的主辦方之一,好像就是e廠。”
“他現在很好。”任聽雪說,“雖然沒有直接進總部接班,不過應該也不遠了。只要是他想爭取的東西,就一定會憑自己的本事得到,你用不著擔心他,他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倒。”
“嗯。”方舒好對此深信不疑,“那你呢,你現在怎么樣?”
“我也很好。”任聽雪說,“這幾年地產不景氣,我沒進我爸媽的公司,現在在e廠做財務,有家里關系背書,級別升得很快,也許過兩年,我就是總監了。”
“真好。”
“我們都說完了。”任聽雪淡淡道,“那你呢,你現在怎么樣?”
方舒好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我也挺好的,現在工作很穩定……”
“應用測試部。”任聽雪念出方舒好掛牌上的部門名稱,她現在也在互聯網企業工作,對各個技術部門都有清晰了解,知道做非開發類測試的程序員,是所有程序員里最底層、含金量也最低的一類,這種部門,公司一旦財務不景氣,有可能直接砍掉,轉頭去找低廉的外包團隊。
“我怎么記得你甩了江今徹出國之后,考上了全美計算機專業最好的m大?”
方舒好不知道該回答什么。
任聽雪吃完碟子里最后一塊甜點,興味索然地站了起來。
“你現在這個樣子。”她輕輕嗤笑了聲,“確實,一點也比不上我。”
扔下這句話,任聽雪轉身離開,腳步聲很快匯入會場嘈雜的音流中。
方舒好深吸一口氣,肩膀忍不住微弓起來,脊背繃成直線。
“那個女的怎么回事?”景明走過來,將橙汁和曲奇餅放在桌上,他剛才在旁邊聽到幾句她們的對談,“咄咄逼人的,難道不知道你眼睛看不見?”
方舒好摸到橙汁,拿到嘴邊喝了一口,浸潤干澀的嘴唇和喉嚨。
“她性格就是那樣……況且,她說的也沒錯。”
方舒好從任聽雪最后那句話里感受到的,不止是嘲諷,更有一種怒其不爭的意味。
她好像在質問,從前那個方舒好上哪去了?
瞎了眼睛就要自甘墮落嗎?
方舒好仰起脖子,一口喝干杯子里剩余的所有橙汁。
回憶一瞬將她帶回九年前,她和任聽雪初識那天。
烈日當空,人滿為患的操場上回蕩著廣播聲音:“女子乙組1500米決賽馬上開始……”
方舒好身穿白色t恤、輕便的運動短褲和運動鞋,站在1500米長跑起點處做熱身。
耳邊充斥著同班同學的加油鼓勵聲,其中多以溫和的“堅持就是勝利”為主,幾乎沒有人期待她能為班級爭光,拿下獎牌。
就在不久前,方舒好在報名參加的另一項目——跳遠中取得了三跳兩撲街的慘烈成績,喜提倒數第一。
相比之下,女子1500米這個項目顯然更棘手,當時體育委員問遍全班處處碰壁,只有方舒好這個好脾氣的沒有拒絕,同意來參加。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被趕鴨子上架,只希望她能平安渡過此劫,跑倒數第一也沒關系。
方舒好自己倒是格外平靜。
她爆發力差,平衡感也一般,跳遠自然不擅長,但長跑考驗的是耐力,在這一點上面,方舒好認為自己有一戰之力。
與她隔著一條道,正在壓腿拉伸韌帶的女生,是高二14班的任聽雪,全校公認的校花。
這時是十月,方舒好轉學過來還不到兩個月,因她為人低調,學校里見識過她樣貌的人不多,兩大校花并列的傳說還是后話。
但任聽雪早就聽說過方舒好這位理科尖子班兼數學競賽班的女神,當方舒好踏上跑道的那一刻,任聽雪就注意到了她。
她的小腿纖細但不羸弱,肌肉與跟腱都修長,一看就是個長跑健將。
“你是方舒好?”任聽雪問她。
方舒好點了點頭,臉迎著光轉過來,桃花眼嫵媚又靈動,比別人形容的還漂亮。
左眼下有顆勾人的淚痣,竟然和江今徹臉上那顆的位置一模一樣。
任聽雪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偶遇江今徹,本想上去打個招呼,他卻突然放棄排了很久就快排到的打飯隊伍,漫不經心地走到另外一隊的最末尾,重新開始排。
那一隊原本的最后一個人,正是方舒好。
“你認識江今徹嗎?”任聽雪忽然問她。
方舒好被她這個冷不丁的問題弄得有點懵,沒有立即回答。
任聽雪抻開肩膀,目光瞭望向遠處的終點線。
幢幢人影中,有個身穿黑白短袖運動服的少年,身高和氣質都出挑,英俊得格外醒目。
他站在終點線附近,正和身邊的朋友閑聊,手里握著一瓶藍色飲料,看起來不像給自己喝的。
“你說他準備給誰送水?”任聽雪自顧自說道,“他沒有喜歡的人,也許準備送給第一名。”
方舒好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任聽雪只覺她像個半天憋不出個屁的悶葫蘆,格外無聊。
她聳聳肩,發號施令般對方舒好說:“那你不許和我搶。”
這時,方舒好終于說出第一句話,語氣很淡:“他是什么物件嗎,要被人搶來搶去,誰搶到就是誰的?”
任聽雪被她這句話唬住,愣了幾秒。
裝什么清高?
任聽雪有心反懟,然而比賽不等人,裁判吹響哨子,示意所有運動員各就各位。
方舒好也收回視線。
任聽雪有一雙素凈的柳葉眼,淺琥珀色眼珠子空靈,標準的淡顏,性格卻濃墨重彩,很有攻擊性,高高在上頤指氣使,儼然是個從小被寵到大的千金小姐。
方舒好挺羨慕她的隨心所欲,但也僅止于羨慕,因為她覺得自己也不差。
不論出身如何,她們現在都站在同一起跑線。
跑道還長,誰輸誰贏,各憑本事。
發令槍響,十幾名少女沖出起跑線。
大部分人一開始就卯足了勁兒爭奪頭籌,方舒好沒那么強的爆發力,落在倒數幾名。
一圈過去,她的速度穩中有升,超過三四人,來到中后梯隊。
又一圈過去,更多人因體力流失慢慢落后,方舒好維持著速度,一口氣超過將近十人,進入第一梯隊。
已經跑過800米,方舒好和所有人一樣,肌肉發酸、汗如雨下,喉頭涌出血腥味,但她極擅長忍耐,意念專注于呼吸,忽略場外所有喧囂,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身體像機械一樣穩穩當當地擺動、前進。
終于,第三圈將要跑完,她視野范圍內出現第一名的身影。
任聽雪今天穿了件鵝黃色運動服,陽光照耀下格外顯眼,方舒好想不在意她都難。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小,拐過最后一道彎時,任聽雪也看到了方舒好。
毫不猶豫地,她往右偏移了半步,擋住方舒好彎道超車的路徑。
兩人一前一后拐入最后的直道,視野驟然開闊,終點線就在前方,無數同學守在那里為她們加油。
而她們倆的眼中只有彼此。
方舒好咬緊牙關,換到另一邊,再次嘗試超越。
三米,兩米,一米……
肌肉酸痛到麻木,肺里好像再也泵不進氧氣。
沒有誰不想拿第一,方舒好與世無爭的外表之下,也藏著一顆渴望勝利的心,她也不是沒脾氣的人,她不喜歡任聽雪囂張跋扈的樣子,如果可以,她想要贏她……
兩人終于并肩,終點線已經近在眼前。
最后幾十米,方舒好拼死超過任聽雪半身,就想這樣維持下去。
她不擅長沖刺,也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加速。
沒想到,任聽雪突然爆發出最后的力量,在即將沖線的瞬間超過了她。
比賽結束。
方舒好脫力地放慢腳步,徐翡和另一個舍友第一時間跑過來攙扶她,同時涌來的還有無數道驚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