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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靜觀又轉向姜曼容那一盤“百鳥朝鳳”,微笑著看著那只活靈活現的鳳凰,柔聲說:“這雕工確實非常精湛,鳳凰非常美……”
姜曼容立即插嘴:“那……”
只是靜觀卻沒容她打斷,而是平和地續道:“只不過,我所做的只是些腌漬小菜,實在當不起姑娘雕的鳳凰!”
“這……”姜曼容被靜觀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而旁人也終于明白了靜觀選阿俏的情由:
姜曼容是在酒樓長大的,在酒樓學廚學慣了,她對菜式之“美”的感知,早已經麻木,或是已經局限在那僅有的小框架之內了。旁人對她說:做個拼盤,她就馬上去雕個鳳凰出來,而完全不會去想,配菜是什么,整個菜的意境是什么,甚至上席以后,這個菜將怎樣輔佐搭配其余的大菜。
“而阿俏這只拼盤,樸素而平常,不過擺的是我西林館院里的小路,也正與我西林館里自行腌漬的小菜相稱,不會顯得太過浮華張揚。”靜觀望著阿俏,唇邊帶著微笑,柔和地說,“而且這簡簡單單的意趣,與倪云林天真幽淡的畫風頗為相近。”
阿俏被靜觀夸的有點兒不好意思,只能老老實實地說:“大師過獎了,若不是……若不是被西林館院中清幽的景致所打動,我恐怕也想不出來用這樣的法子拼盤。”
靜觀慈愛地望著她,也說:“也和你底子好有些關系。我實在是運氣不錯,有生之年能夠遇上你這樣的孩子……孩子,我這副重擔,要交給你了,你可愿意替我將這個擔子再扛個幾十年去?”
阿俏望著靜觀,也感激地點了點頭。
話說人的緣分也就是這么奇怪,上輩子她輸在了冷淘素面上,可沒想到這輩子竟然因為一道拼盤,就此入了靜觀的眼,得她收入門下,成為關門弟子,云林菜的唯一傳人……
“靜觀大師,”這時候姜曼容突然發話了,只見她將垂在胸前的兩條長辮子往背后一甩,然后徑自趨前,朝靜觀面前“啪”地一跪。
寇珍等人都是驚呆了。
“靜觀大師,這場考核,有失公平!”只見姜曼容直挺挺地跪在靜觀面前,抗聲說。
姜曼容給人的印象,一向是柔美婉約,她極少在人前這樣硬氣過。可就是這樣一個姜曼容,此刻正不屈不服地跪在靜觀面前,大聲說:“大師,這道拼盤曼容做得不如阮姑娘乃是實情,曼容不想詭辯。可是您想過沒有,每個人的出身與際遇不同,眼界自然也不同。曼容……曼容是個窮人家長大的孩子,從會走路開始起就在灶下幫忙,曼容從來沒有任何機會,去看到那什么元四家、吳門的、青藤的、四僧的畫兒啊!”
眼見著姜曼容作妖,阿俏在一旁輕輕地扯著嘴角,她心里甚至有點兒佩服姜曼容:這的確是個聰明女孩兒,從來沒聽說過的那些古代畫派的名號,她竟然只聽一遍,就全記下來了,一個字不錯。
只見姜曼容說到這里,兩行清淚就順著面頰流了下來,顫聲續道:“可是大師,您想過沒有,若是曼容也出身優渥,也像阮姑娘那樣,是高門大戶里走出來的小姐,曼容也一樣,也一樣能做出這樣的拼盤啊!”
旁邊阿俏沒說話,寇珍卻煩了,她忍不住開口說:“姜姑娘,你難不成這是在說,你輸了你還有道理是不是?”
姜曼容卻一口咬死,說:“剛才的拼盤,大師至少也夸贊了曼容的手藝,曼容的雕工,足以證明,曼容的廚藝尚有少少的可取之處……曼容不敢求大師什么,只是想讓大師知道曼容心中的想法,曼容出身如此,無可更改,可曼容……曼容隨著大師,也一樣可以去學啊!”
靜觀聽到這里,心中惻然,對姜曼容柔聲說:“說來選弟子這件事,并非是對各位的廚藝高低有個定論,其實只是緣分,我自覺與阮姑娘投緣而已,沒有任何看不起姜姑娘的意思。”
這個時候姜曼容突然朝前膝行兩步,拉著靜觀的衣角,哀聲求懇,說:“那請大師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只求大師再給一次考驗曼容的機會,能和阮姑娘比拼一回真實廚藝的機會……”
靜觀聽了,老老實實地回應說:“其實真實廚藝我也考校過了,阿俏那道冷淘面,確實做得比你好……我只是想再看看各位在美學上的造詣,才選了你們四個一起來做這道拼盤的。”
靜觀是個老實人,也不會委婉曲折地說話,這話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連寇珍和吳曉梅都忍不住漲紅了臉。
阿俏卻心想,果然,上輩子果然是因為冷淘面的關系,靜觀才選中了姜曼容。
“可是……可是大師又怎么知道阮姑娘以前沒有做過這道冷淘面呢?我這是第一次做,凡事都在摸索,可阮姑娘始終胸有成竹,又大著膽子改變大師所教的方法,焉知她是不是也頭一次做這冷淘素面呢?”
阿俏面上,始終鎮定如桓,甚至沒有半點表情,可她心里卻贊了一句姜曼容:很好,又猜對了!說得沒錯,這道冷淘素面,她上輩子就做過幾十遍了。
“所以,曼容斗膽求大師再給一個機會,給一個公平的機會,”姜曼容眼里閃著淚花,胸口一起一伏,極為激動。她將身體完全伏在了地上,哀聲懇求,哭著道:“我自知與阮姑娘無法比較,可是,可是……大師這里,是足以撐著我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她說到這里,靜觀不禁動容,看著她鬢邊戴著的小小白花,靜觀驚問道:“怎么會?”
可是姜曼容卻自此不再說話了,只是伏在地上哭個不停。
寇珍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忍不住說:“怎么又是這話……感情靜觀大師就非得挑中你,挑中旁人就不行似的?”
姜曼容不接寇珍的話茬,只是突然抬起身體,眼光中流露著幽怨,望著靜觀:“大師……”
“好!”靜觀突然發話了,阿俏與姜曼容一起望著她。
“那我就再考校一回,這一次,我不出題了,你們兩人,盡管放手去做,做你們最熟悉,做拿手的菜式,不拘什么,我以這最后一道菜式來決定究竟誰有資格做我靜觀的弟子。”說到這里,一向平和淡然的靜觀大師仿佛突然多了幾分豪氣,“記住,去做一道菜,能讓品嘗的人,看到真正的你!做一道讓人看清楚你們為人的菜式,去吧!”
說畢,靜觀就轉過身,似乎不再想與她們幾個人說話。
唯獨阿俏這時候開了口:“大師,做這樣一道菜,我需要花點時間準備,明天傍晚,請您下山到山下的宅院品評,可以嗎?”她的聲音非常鎮定,聽不出半絲慍怒,半分沮喪,似乎完全不為所動。
靜觀依舊背對著幾個女孩子,終于輕輕地點了點頭。
經歷了西林館里的事兒,寇珍陪著阿俏一起下山。因為規矩所限,寇珍必須要離開惠山腳下的宅院,她鄭重向阿俏告別:
“阿俏,爭口氣,一定要讓我聽到你大獲全勝的消息。”寇珍說著,將手臂搭在阿俏肩上,“可千萬別讓我再見到那人了,那個惡心勁兒喲!”
寇珍說這話的時候,姜曼容正從兩人身邊路過。寇珍的話對她完全沒有任何影響,姜曼容依舊輕擺著腰肢,大喇喇地從兩人身邊走過去了。
“不過阿俏,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菜?”寇珍見狀,馬上故意大聲問道。
果然,姜曼容腳步就慢了下來,似乎在留神細聽。
寇珍馬上就接著大聲說:“好了好了,我不問了,免得旁人聽了去,又依樣畫葫蘆地學你!”
遠處的姜曼容氣結,當即翻了一個大白眼兒走人了。
這時阿俏也伸出手,握了握寇珍的手臂,柔聲說:“謝謝你,寇珍姐,有你陪我這幾天,我真是太開心了。你放心吧,咱們以后有的是相聚的日子。”
說著她壓低了聲音道:“我……一定不會輸的。”
送別了寇珍,吳曉梅也走了,偌大的宅院從頭天的熱鬧,成了只有姜曼容和阿俏兩個人。
頭天晚上,阿俏就去執事那里領食材。領的時候姜曼容也在,兩人所領的食材,是瞞不過彼此的。
見到阿俏所領的東西,姜曼容驚訝地問:“你……你真的要做這個?”
阿俏扁扁嘴,說:“大師說了,做最拿手,最能代表自己的菜,我就做這個最拿手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