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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她取來的食材里，有兩只新鮮的三黃雞、上等的好火腿、現(xiàn)采的新鮮蘑菇。執(zhí)事望著阿俏，為難地說：“姑娘，您要的最后一樣，太貴氣了，我們這里實在沒有。”

阿俏沖他友好地笑笑，說：“沒關(guān)系，沒有就沒有，我自己來想辦法。”說畢她瞟了一眼姜曼容，轉(zhuǎn)身就走了。

姜曼容則吃驚地望著阿俏的背影，再一次生出個念頭：這個姑娘，莫不是個傻的？

她想，這種關(guān)鍵的比試，別說什么菜拿手了，再怎么，也得做素菜啊！否則，明天靜觀大師該怎么品嘗？人家可是個出家人啊！飲饌之道，甭提什么美食美器色相，味道好，那是頭一等的。如果靜觀大師連嘗都不嘗，就判阿俏贏，那豈不是又給她機(jī)會，讓她以“不公”為由翻盤么？

眼看著阿俏竟然打算弄一道大葷的菜式，姜曼容吃驚不已：她自己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一道素菜出來的，既要是全素的菜式，又要味道好……嗯，最好還要色味形俱佳，還要有寓意，能代表自己……

姜曼容就跟執(zhí)事說了，她要的主食材是豆腐。執(zhí)事聽了，“哦哦”兩聲，就去幫姜曼容準(zhǔn)備去了。

而阿俏卻將領(lǐng)來的食材全部鎖在了自己的寢室里，熬過了一晚上已經(jīng)到了最后的關(guān)頭，再也不容有失了。

她從自己隨身帶的行李里，翻啊翻，翻出了一個小紙包，里面包著二兩上等血燕。那是她從家里出來的時候，放在行李里帶來的好材料，就是生怕這樣品相的燕窩難得，又怕突然會用上，所以寧淑給她包了點(diǎn)兒，塞在她的竹箱子里。

“最能代表自己的菜式，”阿俏望著手中的血燕，默默地出神。

早先姜曼容驚訝的神色她都看在眼里，她也知道姜曼容在驚訝什么，然而她卻知道一個姜曼容不知道的秘密：靜觀大師，在非初一十五，重大節(jié)慶的時候，是會吃“肉邊菜”的。她裝束行事與尋常女尼完全一樣，佛學(xué)修為也精湛高深，唯有這一點(diǎn)習(xí)慣不同，可能是真正有佛性的人才能將世間一切世俗規(guī)矩看破吧。

《六祖壇經(jīng)》里曾記著，六祖慧能，當(dāng)初也曾吃過“肉邊菜”，就是指和葷菜燉煮在一起的素菜。靜觀大師也保有這個習(xí)慣，如果完全茹素，靜觀又怎么能作為“云林菜”的傳人，將這一菜系傳承下去呢？

所以阿俏相信，無論她明天做什么，靜觀大師都會品嘗，這不是個問題。

關(guān)鍵在于，什么菜式，能夠透過這菜式，看到她自己這才是靜觀大師最后那幾句言語里強(qiáng)調(diào)的內(nèi)容。

她將小小的一盤血燕托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弟弟浩宇臨別時贈給她的話又在阿俏耳邊響起：“你就是你，別緊張。”

阿俏失笑，心想她當(dāng)初贈給這小屁孩的話又被原封不動地轉(zhuǎn)贈了回來，可到底能給她提點(diǎn)，讓她清醒。

什么樣的，才是真的自己？

阿俏想到這里，心里已經(jīng)有了底。她低頭望望手里托著的一小片血燕，心想：她要用的材料，比起姜曼容的，貴重了不知多少倍可難道就因為這材料金貴，她就不用了么？

第60章

第二天天還未亮，阿俏就已經(jīng)起身，先是去惠泉打了滿滿一桶山泉水，拎回宅院的大廚房，將泉水煮開，泡發(fā)血燕。待燕窩泡開，則用銀針一點(diǎn)點(diǎn)地挑去黑絲和其他雜質(zhì)。

與此同時，阿俏還借了好幾個灶眼，一起準(zhǔn)備嫩雞湯、火腿湯和蘑菇汁。

上午時分姜曼容進(jìn)來，見阿俏正忙著，忍不住開口揶揄，笑著道：“阮三小姐，原來你這回張羅的，就還是在阮家做的那一套啊！”

阿俏無所謂地應(yīng)了一句是。姜曼容再一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撇了撇嘴，到底還是一扭頭走開了。

阿俏不去理會姜曼容，待到雞湯、火腿湯、蘑菇汁全部熬好，便將三樣混在一起，放了清理干凈的血燕進(jìn)去，用文火慢慢地滾，待到燕窩白色的部分完全變成玉色，就將血燕撈出來盛在盞內(nèi)，再將剩下的高湯熬成茶色的清湯，待最后呈上之前，澆在血燕上。除了血燕與清湯，盞內(nèi)沒有任何粗物俗物，可以算是至清至貴，不挾帶半分雜質(zhì)的一道菜式。

姜曼容做的，則是一道豆腐菜。

她也事先熬了濃濃的素高湯，再將嫩豆腐片得粉碎，加入香蕈屑、蘑菇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和鞭筍屑，一起炒滾起鍋，盛在一個海碗里，上面稍許撒些烤紫菜和芝麻做點(diǎn)綴。

姜曼容做好之后，自己嘗了嘗，總覺得缺了點(diǎn)鮮味，仔細(xì)一想，這才恍然她以前在酒樓做這道豆腐菜的時候，一向用的是濃雞汁打底，今天突然換成了素高湯，總覺得有那么點(diǎn)兒不對味。

可是再一想，她總歸要照顧到靜觀師太是位出家人，不用雞汁就不用雞汁吧！

最后為了讓這道豆腐好看，姜曼容特意去尋了一個小葫蘆瓢，擱在海碗旁邊，作為品嘗這道豆腐的盛器。海碗之外，她還特意準(zhǔn)備了一副黑色漆器的碗勺，專門供靜觀師太使用。姜曼容自己已經(jīng)試過，黑色的碗勺，用來盛舀白嫩的豆腐，格外顯眼好看。

到了傍晚，太陽往西天沉落下去，靜觀師太依約來到了山下的宅院里。附近的鄉(xiāng)鄰百姓聽說靜觀師太今日就會選出一名唯一的弟子，紛紛過來圍觀。

阿俏與姜曼容，各自托著準(zhǔn)備好的菜式，來到了靜觀師太面前。

靜觀師太與往常一樣，先是雙手合什，向阿俏與姜曼容兩人行禮，再次感謝她們二人盡心地準(zhǔn)備了這兩道菜式。接著，靜觀便說：“你們兩人請上來，說一說，為什么你們擅長這道菜，品嘗這菜式的人，又該如何看待你們。姜姑娘、阿俏，你們兩人，誰先來？”

姜曼容事先準(zhǔn)備了一番說辭，心想，若是教阿俏搶了先，回頭她再說，教人覺得沒新意，該有多不好。于是姜曼容就搶著說：“我來吧！”

說著，她就將手中的托盤端上了桌。姜曼容手腳麻利，馬上用那葫蘆瓢從海碗里舀了一瓢豆腐，倒在黑色的漆碗中，雙手托著，遞給靜觀師太，柔聲說：“大師請慢用。”

接著她清了清嗓子，開口陳述：“大師想必已經(jīng)得知，我不是什么富貴人家出身，又自幼就失去了母親，一向隨父親漂泊在外。這豆腐本是賤物，小時候最常吃的就是它，反反復(fù)復(fù)，做得多了，才發(fā)覺，原來這豆腐做好了，也能做出非同一般的味道。”

她提及身世，聲音顯得哀婉可憐，聽得周圍圍觀的人一片唏噓。再說到后來，姜曼容的聲音卻漸漸轉(zhuǎn)強(qiáng)，教人聽了，憑空生出一股子欽佩之心，欽佩這個看上去柔弱的少女，竟能挺過許多世間的苦楚，不斷錘煉自己的手藝，一步步達(dá)到今天這樣的成就。

“大師，這道菜，我只是想讓品嘗的人知道，雖然我的出身不好，見識不廣，所學(xué)也不多，可是我肯吃苦，肯學(xué)，我也像這種食材一樣，能夠做出各種各樣不同味道的菜肴。”

姜曼容說完，旁人便有鼓掌叫好的，猶以上回那位李善人為最，估計還對那道紅燜牛腩的味道念念不忘呢！

靜觀大師聽見，贊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這就好，我聽見你這么說，很是欣慰。”

她說著低頭，送了一勺豆腐入口，細(xì)細(xì)地品味這豆腐的味道。過了片刻，靜觀大師睜開眼，問姜曼容：“這就是你，最擅長的菜？你平常做豆腐……哪怕是最席面，也是這么做的？”

姜曼容總不能答不是，她剛才將話說得滿滿的，這時候沒法兒否認(rèn)，有點(diǎn)兒尷尬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是……素菜里頭，就是這么做的。”

靜觀盯著她看了片刻，說：“可我沒讓你們做素菜啊！”

說著靜觀師太轉(zhuǎn)過臉望著阿俏，問：“阿俏，你做的也是素菜么？”

阿俏搖搖頭，老實地說：“不是，大師讓我們做最拿手的，我就按平時拿手的，做了一道出來，里面用了雞汁與火腿汁，主料也……不能算是素的吧！”

靜觀點(diǎn)了點(diǎn)頭，望著阿俏手中，眼中流露出不少期許，“來吧，孩子！”

阿俏就將她手中的托盤捧了上去，托盤里，只有一只小盅，旁邊放著一只銀匙。阿俏將托盤放在桌面上，自己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小盅，遞到靜觀手里。旁人只隱約見到那只小盅里有金紅色物事，而阿俏如此小心地捧著，就真的如捧著一顆心上來似的。

“靜觀大師，我做的這道，是清燉上品血燕。”阿俏見到靜觀低下頭仔細(xì)觀察盅里血燕的狀態(tài)，繼續(xù)說，“人都說這血燕是燕子的心血所化，我只想說，我呈上的每一樣菜，都是我的心血。我會認(rèn)真對待每一樣食材，每一道菜式；更會像是奉獻(xiàn)出我畢生心血一樣，去敲打琢磨烹飪上每一個微小的細(xì)節(jié)。只有千錘百煉之后，做出來的菜式，才是值得流傳下去的菜式。”

“大師，您面前這道燉血燕，盅里除了燕窩與原汁高湯，沒有加任何其他輔料，純是本真。這也是我的態(tài)度，做人就該清清爽爽、坦坦蕩蕩。靜觀大師，這是我依照畢生所學(xué)，做出來的一道清燉血燕，也是阮家最經(jīng)典的一道菜式。”

她話剛說完，就有人驚訝地問：“阮家？省城的那個‘翰林菜’阮家嗎？”此間也有人聽說過“阮家”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