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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那些推銷不出冷淘面的小廚娘們自然難免發(fā)急。這時候靜觀發(fā)話了：“大家切莫著急，我自會將這些冷淘面一一嘗過。”

阿俏知道，香客們的口味偏好千差萬別，而最終要挑選一名弟子的人卻終究是靜觀。

只見靜觀取了一只小碗，一只銅勺，一雙筷子，開始走到每一桌跟前，從各人面前的瓷碗里舀一勺湯，挾一筷子面品嘗。品嘗之前，靜觀會將手中的碗筷放在桌上，然后雙手合什，向小姑娘們行一禮，意在謝過各人準(zhǔn)備這道冷淘面的誠意，她這才直起身動筷品嘗。

眼看著靜觀往這邊過來，阿俏心里也不免緊張。她眼見著靜觀嘗過寇珍的冷淘面，面露微笑與贊許，鄭重向寇珍躬身致意。寇珍見了，又驚又喜，連忙合什還禮。阿俏便知，寇珍定是將靜觀所述的方法完全掌握，完美復(fù)刻了這樣一份冷淘素面，因此得了靜觀的贊許。

可是她呢，她卻是在原有方子的基礎(chǔ)上，改動了不少地方，雖然她的素面能得了香客的好評，可是她到底沒有把握，不曉得靜觀能不能接受她用改良法子做出來的冷淘素面。

阿俏做冷淘面的方法，一半來自于上輩子靜觀的指點(diǎn)，一半則來自她阮家熬制素高湯的方法，兩者加以結(jié)合，予以改進(jìn)，阿俏自認(rèn)為比兩家原本的方法都要更勝一籌，可是她卻沒把握，靜觀能否認(rèn)可這種“不按規(guī)矩來”的做法。

一時靜觀來到阿俏面前，垂首看了一眼阿俏面前碗中濃黑的湯汁，已經(jīng)驚訝地說：“這樣顏色的面湯……”

周圍幾個小廚娘的眼光齊刷刷地沖阿俏這里掃過來，姜曼容的眼光尤為熱切。

“……我平生只在虎丘一帶見過一次，嘗過之后，便終身難忘。然而我卻始終沒能想通，到底如何才能烹制出這樣的高湯。”

靜觀這樣說，阿俏趕緊捧起一碗，將整只面碗雙手遞到靜觀身前。靜觀便索性將自己的碗放在了一旁，接過阿俏手里的碗，舀了一勺湯，放入口中。

靜觀閉目細(xì)嘗的時候，阿俏一顆心始終在撲通撲通亂跳，不知靜觀會是什么反應(yīng)。

片刻后靜觀睜開眼，伸筷挾了面條與筍脯，都細(xì)細(xì)嘗過，然后便放下面碗，再次向阿俏合什，只聽她誠摯地說：“阮姑娘，做這道冷淘素面，你比我更好，我該向你請教，請你多多指點(diǎn)。”

第57章

見到靜觀大師向自己行禮，阿俏一下子慌了手腳，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她趕緊雙手合什，也向靜觀鞠躬致意，心里甚至有點(diǎn)兒懷疑，剛才靜觀師太那句話“請你多多指點(diǎn)”，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才是那個前來拜師學(xué)藝的啊！

可當(dāng)她抬起臉，望見靜觀師太平和的眼神，阿俏一下子明白了。

這位靜觀師太胸懷寬廣而沖淡，早已沒有了“自我”的觀念，心中更加沒有什么師徒與輩分之分。她見到阿俏做得好，就誠心誠意的贊好，想要學(xué)習(xí)背后的方法。若說以前，阿俏是欽佩靜觀精妙的烹飪手段，可如今，她更為靜觀這一副虛懷若谷的心胸而生出十分的敬意。

“靜觀大師，這個我萬萬不敢當(dāng)?shù)摹Ｕf來我只是在大師所教的方法之上，稍稍加以改動，才做出了這樣素面。大師若說指點(diǎn)，我可真是慚愧得緊了。”

阿俏做的素湯，比起靜觀的方法，唯一的區(qū)別就在蘑菇汁：她的蘑菇汁只熬了一次，而且沒有經(jīng)過過濾，而是靜置澄清之后，再潷出來，將最底下一層的渣滓倒掉，然后重復(fù)幾次，將渣滓沉淀去盡，過程中完全不加清水，所以比按照靜觀方法熬出來的蘑菇汁要醇厚得多。

除此之外，阿俏的蘑菇汁與筍汁，是等到臨上山之前的最后一刻，才混合到一處的，這樣正可以消減蘑菇汁與筍汁長時間“相撞”之后產(chǎn)生的一點(diǎn)點(diǎn)澀味。

但是僅僅只這兩樣細(xì)小的不同，卻令阿俏做出來的冷淘素面，比旁人做的高出了不止一籌。可阿俏卻知道，這根本不是她有多聰明穎悟，她只是站在了前輩們的肩上啊！若沒有上輩子靜觀的指點(diǎn)，也就不會有今天阿俏面前的這一碗素面。所以，此刻的阿俏，心里滿懷著對靜觀的感激，甚至有些惶恐，全無一絲一毫的自滿與得意。

見到阿俏的冷淘面受到靜觀師太如此高的評價，寇珍正轉(zhuǎn)頭去望著她，樂得幾乎要合不攏嘴了。阿俏卻感到一道滿含妒火的眼光往自己這邊看過來，她一抬頭，那嫉妒馬上就轉(zhuǎn)做了欽羨，阿俏正見到姜曼容眼波盈盈，望著自己。

不一會兒，靜觀師太就轉(zhuǎn)到了姜曼容那里，嘗過了，也贊了兩句，夸她用筍脯用得恰到好處，不止添了鮮味，而且也調(diào)整了冷淘面的咸淡口感。

姜曼容暗自得意，往阿俏那邊瞥了一眼。可阿俏甚至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扭過頭去與寇珍說話。

有些人，越是不在乎，越是不理會她的挑釁，她就越會獨(dú)自生氣，暗中跳腳。

姜曼容就是這樣一個人。果然，她的胸口又開始一起一伏，輕輕地咬著下唇，心中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冷不防姜曼容身邊的同伴發(fā)了話：“姜姑娘，原來你這是筍脯啊！”

“是啊，你早先告訴我們這是擦鍋菜，還說吃起來味道太粗，沒人用在菜里的，可是現(xiàn)在怎么就變成筍脯了呢”

姜曼容心里“咯噔”一聲，她早先為了瞞住其他人，沒說實(shí)話，現(xiàn)在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圓回來，只能開口硬梆梆地辯解：“這……這個確實(shí)是筍脯啊！但是你當(dāng)時問起的，是擦鍋菜沒錯，那兩樣長得挺像的……”

旁人聽著將信將疑，也有不愿信她的鬼話的：“得了吧，難為我們還那么好心，將師太說的每一個字都詳詳細(xì)細(xì)地又說了一遍給你聽，你卻這樣藏私。你這樣的人……哼，算我們是白瞎了眼！”

同伴義憤，對姜曼容一點(diǎn)兒影響都沒有。她始終在察看靜觀的神色，能猜到靜觀心中已經(jīng)有了大致的結(jié)果。

果然，靜觀師太點(diǎn)了寇珍、阿俏、姜曼容三人，和另外一位叫做吳曉梅的姑娘先留下。其余四人則由知客的女尼恭敬送到外面的靜室去等候，靜觀大師說是一會兒會過去送她們每人一本《云林堂飲食制度集》的手抄本，并親自為她們解釋些飲饌之道上的疑問。

這四名小姑娘也明白，她們這算是和“云林菜”擦肩而過了。這時恰逢靜觀到山門外送別諸位香客女眷。她們四個人就聚在一起，湊著頭商量了一會兒，派出了一個代表，走到阿俏她們幾個面前：“寇姑娘、阮姑娘、吳姐姐，你們?nèi)齻€人當(dāng)中……無論是誰當(dāng)大師的弟子，我們都服氣。拜托了，你們，不管是誰，請幫我們出口氣，千萬別讓，千萬別讓……”

大家一起別過頭，望著就站在一旁的姜曼容。

只見姜曼容立在那里，霎時就紅了眼圈，她的頭深深地垂了下去，然后雙膝一軟，就向那四個被淘汰了的姑娘拜了下去，語音里帶著哭腔，柔柔弱弱地說：“姐姐們，請你們原諒我，請你們一定原諒我，我這也是沒有辦法……靜觀大師這里是我，是我……唯一的機(jī)會。”

改變她苦難重重的人生，唯一的機(jī)會。

伴隨著她的低聲啜泣，姜曼容耳邊戴著的那朵小白花在風(fēng)中輕輕顫抖，遠(yuǎn)處幾人大多見不得這種情形，再想起姜曼容的身世，頓時覺得揪心無比。

“算了，姜姑娘，我們不跟你計(jì)較了，原本也是你的手藝比我們好些。”其中一人終于開了腔，“希望你得償所愿吧！”說著她們幾個轉(zhuǎn)身就走，出去找知客女尼去了。

姜曼容這才收了淚，委委屈屈地站了起來，低著頭立在一旁，不斷用手背去擦拭面上的淚痕。

這時候阿俏來到她跟前，盯著她半晌，終于不帶任何感情地開了口，說：“姜姑娘！”

姜曼容顫聲開口：“三小姐有何指教，請盡管吩咐。”

阿俏很平靜，回復(fù)她：“你從來沒有做過我家的傭人，不必刻意用這種稱呼。”

她頓了頓，再次開口：“我只想告訴你一句，你……說這是你唯一的機(jī)會，可是這‘云林菜’，對我們幾個來說，也都是唯一的機(jī)會，甚至對‘云林菜’，這也是唯一的機(jī)會……”

這是“云林菜”挑選唯一傳人的機(jī)會，若是落到心術(shù)不正、貪圖名利的人手中，早晚會湮滅在中華那么多別具特色的菜系之中。阿俏一想到此，就覺得痛心。

“姜姑娘，我對你的堅(jiān)持非常欽佩，我從來不敢輕視你，也一直當(dāng)你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對手，而且往后，我也絕不會對你有半分容讓。”阿俏這話緩緩說出口，心里還想非常再補(bǔ)一句：趕緊將你這副惡心的假面收起來吧！

也不知姜曼容是不是聽出了阿俏的心聲，臉上的戚容就此也收了，淚水說沒就沒了，腰板也漸漸挺直她知道在阿俏面前繼續(xù)裝柔弱已經(jīng)沒有用了。

“謝謝你提點(diǎn)，”姜曼容有禮貌地向阿俏點(diǎn)頭致意。

這時候寇珍站到阿俏身邊，也不客氣地加了一句：“我也是一樣，說實(shí)話，競爭就是競爭，比拼的是實(shí)力高低，哪怕是好朋友也是一樣，而你這樣的人，我就更不多說了！”

吳曉梅則一個人立在阿俏和寇珍兩人身后，茫然地睜著一對眼，望著她們幾個。她還有點(diǎn)兒懵，有點(diǎn)兒摸不清楚狀況，只不過姜曼容似乎已經(jīng)惹毛了所有人，她自然也不敢再對姜曼容掉以輕心了。

這時候靜觀師太從山門處趕了回來，望著四個女孩子微笑著說：“孩子們，你們也都餓了吧？先隨我來去吃一點(diǎn)東西，回頭再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