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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俏卻知道靜觀師太為人淳樸而簡單。姜曼容上來要幫她灑掃,她絕不會拒絕,但過一會兒卻會把所有該說的全部再給姜曼容重新講一遍。
只是這些姜曼容卻不知道。她心中熱切,見靜觀師太帶著大家往后面的禪堂過去,連忙低頭裝著掃地,竟也揮動著掃帚跟了上去。
靜觀師太一面走,一面沖幾個女孩子點頭笑道:“昨天大家做得都很好,今天你們這么早來,我也很感激。明天恰好是十五,西林館會來些熟識的香客進香,所以我想請大家一起動手,幫忙做一點冷淘素面。”
她言語里完全不提選拔弟子,也不提做這“冷淘素面”是一項考核。可是包括阿俏在內,誰也不敢掉以輕心,都聚精會神地聽靜觀師太說話。
“你們當中不一定是誰都會做這道面食,所以我先給大家講一講所有的步驟,材料就在禪院后面,大家自己去取就行。”
除了阿俏之外,旁人都是驚訝不已,原本都以為是來考核本事的,卻沒想到靜觀師太竟然應承了要將前后的做法都講給大家聽。
這下子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意聆聽。只有姜曼容一個落在外圍,勉力去聽靜觀師太說話,可還是有些話語聽不清楚。
靜觀師太要大家做的這一道冷淘面,做法并不復雜,但是跟材料的處理是否得當有很大關系。這道冷淘面,就是將蘑菇蓬和筍熬汁,待汁熬妥當之后制成冷湯,然后浸入事先做好的冷面,味道鮮美,而且全無半點燥意,是一道非常適合禮佛之人的妥當齋食。
靜觀師太當下就將制作的手法詳詳細細給這幾個女孩子講了一遍,然后打開了倉房的門,讓大家自己領材料。
這時候靜觀一回頭,見姜曼容手里提著掃帚,一直跟在大家身后,當即微笑著說:“原來你一直在后面聽著。我本來打算一會兒去找你,從頭給你講一遍的,既然你已經都聽見了,我就不再耽誤你的辰光了。”
姜曼容此前跟在大家身后,確實是將大概手法都聽見了,可中間略有遺漏,多少有些沒聽清的地方,這時候聽靜觀這么說,心里又是一慪,眉頭一皺,背著靜觀的時候,多少有些慍色流露出來。
阿俏聽得出靜觀師太待人處事,沒有半點機心,全憑自然,你要怎樣,我便怎樣。師太這份平直的心意,竟也能被姜曼容這樣的人曲解,她也沒什么話好說了。
靜觀師太打開了倉房,阿俏隨著其他幾個女孩子一起,探頭往里一看,只見倉房里都是新鮮的山貨和事先曬干的干菜,墻角堆著一大堆鞭筍。阿俏便知昨天靜觀師太出門采筍的成果,應該就都在這里了。
旁人不知,阿俏卻知道靜觀師太看上去不過五十許人的模樣,可實際上已逾花甲之年。這位師太這樣的年紀,還親自上山,采了這么多的鞭筍回來,阿俏頓時心生敬佩這位大師事事躬行,已經為大家做了很好的表率。
“每人都去自取一簍材料吧!不用拿太多。我們西林館是個小地方,明天沒有多少人來,大家也不需做太多,只要盡到你們的心意,做出你們覺得最好吃的冷淘面,就可以了。”
靜觀師太發話,大家一起應下,每個人都撿了一個竹簍,去裝需要的材料。
做這冷淘面,蕎麥面是必須的,阿俏先去取了幾團蕎麥面,只不過她取的分量比旁人取的都要少些。寇珍與姜曼容都瞅著阿俏,阿俏卻也并不在意,自顧自再去取鞭筍、山里采來的棕蘑菇,這兩樣也是靜觀師太口述冷淘面做法里的必備材料。
其他佐料,就只有鹽、醬油之類的了。
阿俏的竹簍幾乎用蘑菇和鞭筍都裝滿了,她在倉房里左看看右看看,出聲問:“靜觀大師,這倉房里所有的材料,都可以用嗎?”
靜觀點頭,給了肯定的答復。
阿俏當即面露喜色,從倉房的窗臺上取了一小捆黑黢黢的筍脯,笑逐顏開地放在小竹簍的最上面。
旁人甚至認不出那是筍脯,心中大多在想,既然靜觀師太沒說要用這樣的材料,她們就還是別亂發揮了,回頭惹師太不快。
寇珍大約也是如此想,她性情一向端嚴,做菜也會嚴格按照最經典的食譜來,是那種說一絕對不會是二的人。見到阿俏取了一件“食譜”之外的材料,忍不住就沖阿俏扁了扁嘴。
倒是姜曼容也毫不客氣地上去,學著阿俏,也撿了一疊筍脯,裝在自己的簍子里。
阿俏卻也不以為意。
少時大家都選好了材料,隨著靜觀大師出了倉門,靜觀將倉房一鎖,當即說:“去吧,你們自己去準備,要是有空閑的功夫,去玩玩惠山和太湖的景致也是可以。不用太著急,明天中午才是香客們過來的時候,你們在正午之前,帶上你們的冷面,送到山門這里就行。”
幾個小姑娘聽見,都是愕然,忍不住相互看看。昨天她們參加了一天的考核,都是嚴格得不得了,而今天到了靜觀師太這里,卻只要求做一道聽上去非常簡單的冷淘素面,給了非常非常充裕的時間,而且不再管她們,隨她們自己去折騰去。這兩下里風格差得太遠,小廚娘們一下子有點兒接受不來。
這時候寇珍突然開了口,說:“靜觀大師,我想問一句,是不是咱們每個人就都用自己取來的這點材料,不能再添了?”
靜觀很是平靜,看向寇珍,然后點了點頭。
寇珍見了靜觀的答復,就立即對其余幾個女孩子說:“那么,保管好自己的食材也是大家自己的責任。”說著,她扭頭看向阿俏,大聲地說:“阿俏,這回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好你自己的材料,烹飪的時候也要堤防旁人打你的主意哦!”
寇珍是個最不喜歡鬼蜮手段的人,她明著是教訓阿俏,暗里則是在諷刺姜曼容。
旁人都是見識過昨天的事兒的,聽見寇珍這么說,免不了都暗中發笑。只有姜曼容一個,氣得臉色有點兒發白。
阿俏聽見,就趕緊點點頭,說:“我記住了,寇珍姐姐。”說著,她也轉頭去告訴別人,“大家伙兒也請一定要保存好自己的食材哦。這些筍子和蘑菇,看起來平平無奇,可都是上天之賜,不宜浪費。沒辦法保存好食材的廚師,恐怕也不是個合格的廚師。”
她說這話,就是故意要絕姜曼容向旁人借材料的路。上輩子大家見姜曼容可憐,生了同情心,將自己的材料借給她,反倒讓她獲勝,現在想起來就讓人覺得慪。所以阿俏才故意這樣提醒大家伙兒,也是提醒一句姜曼容:如果她再找借口,說什么食材掉了,回頭可是容易招忌的。
一時幾個小姑娘一起拜別了靜觀大師,紛紛往山下走。山下宅院里的大廚房會交給她們全權使用。
走在山道上,寇珍與阿俏兩個并肩,當先而行,而姜曼容則和其他幾個人一起,落在后面。
寇珍回想了一下早上的事兒,越想越是好笑,忍不住湊在阿俏耳邊小聲說:“我猜那姜姑娘恐怕都沒聽清靜觀大師說了什么。”
阿俏悄悄地回過頭看了一眼,也低聲回復:“寇珍姐,你就別替旁人操心了,人家總能想到辦法的。”
寇珍一回頭,果然見到姜曼容在和其他幾個女孩子說話,說話時那副神情楚楚可憐,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了。立即就有人安慰她:“沒事的,我們都聽清了,回頭到山下大廚房里,我們給你從頭到尾講一遍。”
上一輩子,阿俏也覺得姜曼容身世可憐至極,一個女孩子,經歷了喪父之痛以后,還能千里迢迢地趕到惠山來,努力爭取,希望成為靜觀的弟子。這樣的經歷聽起來確實令人同情,而且還頗值得欽佩。
可是這時阿俏仔細想想,卻覺得不對。
她兩個月前才見過姜曼容,那時她父親姜裕祚的軟骨病雖然很嚴重,可是卻是慢性病,只是影響他平時的勞作,不能再干重的廚活。當時阿俏并不覺得姜裕祚的病會突然大發作的樣子,可怎么在這么短的時間之內,姜曼容就戴孝了呢?
寇珍本能地覺得姜曼容太做作了些,扁了扁嘴,臉色有點兒不虞,阿俏趕緊對她說:“訓導主任,別總因為旁人的關系,擾了你自己的好心情。反正時間還多,不如咱們好好在惠山玩一玩,等到下午了再去準備也不遲,好不好?”
第56章
寇珍一算,覺得時間確實綽綽有余,當下就和阿俏回到寢室,將材料往寢室里一放,房門一鎖,兩個人一道出去玩去了。
姜曼容則在大廚房里,聽其余四個女孩子將靜觀師太所說的又重復了一遍。姜曼容將這些和她自己所聽到的對照無誤,覺得應該是真的,旁人沒想坑她。
只是姜曼容最想知道的,是阿俏會怎么做這份冷淘素面。偏生阿俏拉著寇珍拍拍屁股就出門去玩兒,一直到了午后,都沒見到寇珍和阿俏的人影。
姜曼容只能自己去琢磨從西林館倉房里取出的那一捆黑黢黢的東西雖然她照貓畫虎地跟著阿俏拿了一把,其實卻不知道這到底是什么。她解開扎著這卷東西的繩子,對光看看,湊到鼻子底下聞聞,又小心翼翼地撕了一點,放到口中嘗嘗,只覺得有種仿佛被煙熏過的筍香,慢慢地在口中蔓延開來。
“是筍脯!”姜曼容恍然大悟,繼續撕了一點兒這東西,丟到口里,慢慢地嚼著,一面望著大廚房門外沉思,心里在想,靠這其貌不揚的筍脯能夠怎樣令靜觀師太所教的這一道冷淘面更加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