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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嘉沒再說話。
陸寒霜無意多言,部員們學過“士別三日”,卻不知天道也已非吳下阿蒙。
換成二十五年前,陸寒霜這話定然是鬼扯?,F世信奉科學不信鬼邪,道統殘缺、靈力干涸,天道薄弱自然缺少感應。
現在兩個位面正在融合,此時山有靈、海有智、靈氣充足,天道被靈氣滋養,慢慢恢復生機,有了懵懂意識,不可同日而語,自然不能再用老觀念看待。
蕭衍坐在車里,隔窗看得氣悶,寶珠當魚目!心情晦暗而顯得陰翳的眸子掠過李叔,換在尋仙里,早舉斧一刀屠了。
道童不經意瞄見他神態,打了個寒顫,縮縮肩膀往里邊挪了挪。
蕭衍察覺,恍過神來摸摸胸口,掩下眼中翻涌的郁氣。他原本對陸寒霜就有點難測的情緒,得知兩人的“爺孫”關系,這股難測參雜在怨憤憎恨里,變得越發說不清道不明??珊逘縿铀榫w的陸寒霜,依舊一副風吹不動的姿態。
……
陸寒霜一甩手腕抖開自動雨傘。
“砰”一聲綻開了花,聲音驚了旁人,李叔等人下意識望了一下天,驚訝發現天上太陽正烈,卻不知何時悄悄匯聚了大片烏云。密密麻麻、層層堆積,壓得人心頭晦澀,光是看著就有什么抑郁難言的情緒從身體深處不斷往上涌動,無端感同身受,想捂著點什么,或胸口或嘴巴或鼻子或眼睛。
喘不過氣,鼻喉酸澀,想哭!
怪哉!
太陽這么烈,天色這么亮,怎么望見籠罩災區的這片烏云會令人心情這么壓抑?!
良嘉從軍人手里接過兩把傘,楊陽下意識伸手接向第二把,良嘉施施然繞過他,走向部長老頭。老頭還沒注意到良嘉,正盯著青年——陸寒霜慢吞吞舉傘遮到頭頂時,李叔等人隱隱意識到有什么要發生,只是不肯相信,但現實不會顧及別人的臉面,緊接著下一瞬,傾盆大雨嘩啦而至,淋了眾人滿頭。
狼狽得像極了李叔的心境,尷尬一瞬,仍小聲嘴硬,“……瞎貓撞上死耗子。”
只有旁邊高姐聽到,但她焦心著今天妝容不防水,沒心思搭話。
楊陽瞪著良嘉,“你這次真得要失去我了!”
良嘉舉著傘步履悠閑走回來,“又怎么了?”
“你傷害了咱們多年友情,知道不?”
良嘉停在一步外,微微一笑,“這么說你不想進來了?”
“進?!睏铌枴皭汉莺荨辈恋艨斓芜M眼睛的雨水,一溜煙鉆進傘下,擠得良嘉半個肩膀露在外面。
老頭心頭火熱,很想為國家招攬人才,可想想這青年的性子,便又按捺下來。
暴雨傾盆。
陸寒霜神色淡然,一腳深一腳淺踩過被雨水澆泥濘的地面,走向集中停尸點,一個計劃重建為紀念廣場的城市公園。
老頭跟去,良嘉與楊陽同樣好奇,李叔記掛著尾禮追上,高姐跺了跺高跟鞋很不想淌過那一片泥,見最后一位部員也追隨了部長的腳步,咬咬牙舉著衣服遮頭追去。
越靠近停尸點,越是雨烈、風斜、聲大如雷,恍若嚎啕!
等待焚化的尸體裹著防水真空尸袋,一排排一列列堆滿公園前的廣場空地,高僧們用不知從哪條河里淘出來的金色河沙,按照佛家密文繞著廣場堆出一圈紋路。
豆大的雨把人澆成了落湯雞,六名高僧們呈三角狀跪成一片。
了劫打頭,方臉僧人與濃眉僧人居后,另三位墊底。墊底的年邁僧人脊背都被雨水砸得微駝,圍著廣場的金色河沙卻絲毫不被雨水沖散,仿佛有某種力量把它們狠狠釘在地上,靜默守護數萬喪生者的尸體。
高僧們雨打不動、閉目念經,令觀者心有戚戚。
一人嘆息著拍拍蘇長明的肩膀,蘇長明回頭,風雨迷眼,他隔著朦朧視野,看清是部長老頭,稍微加大點聲音,“您怎么來這邊了?”
老頭努努下巴,蘇長明瞥見陸寒霜走到高僧身后,垂眸盯著密密麻麻的尸袋沉思。
“跟著他來的。”老頭大略提了一下之前陸寒霜說雨的事。
青年神異頗多,蘇長明只微微訝異便處變不驚,默默在青年價值上多加一個砝碼,“我去問問什么時候停雨?!?
高僧們跪在地上,僧袍濕透,雨水被土壤染成渾濁黃褐色泥湯,泡臟僧褲僧鞋。上了年紀的僧人不經折騰,身體被雨水擊打得微微晃動,念經的牙齒都打著顫,像極了受風雨摧殘的枯枝。
蘇長明望著僧人被歲月寫滿溝壑的臉被雨水打濕,早已更新對他們的看法,很是不忍。
“雨還要下多久?”蘇長明瞥見手下的兵拿來傘,一個個站在高僧旁邊撐開遮雨,想著要是下雨時間短,就等一等,換個時間超度亡靈。
陸寒霜盯著尸袋上方,“什么時候超度完了,什么時候雨停。”
蘇長明聳肩,得!還是繼續吧,早超度早了!
高姐從軍人手里搶來傘,一揉眼睛,沾了滿手黑糊糊的睫毛膏,趕緊垂下臉不敢讓人瞧見,掏出卸妝棉使勁擦拭,紅包的事早拋到腦后,恨不得立刻結束工作趕快回家,沖老頭道,“部長,我們跟這兒傻杵著干嘛?趕緊回去吧!”
“你沒察覺什么?”老頭順著陸寒霜的目光,來回掃視尸袋,總感覺那處的雨似乎與別處暴雨不同。
楊陽收起儀器過來,“那邊磁場確實不一樣,指針跳得厲害,跟吃了搖頭丸似?!?
良嘉道,“尸袋上面,總讓我感覺影影綽綽的?!?
“——那是雨太大,你看花了眼!”高姐反駁,又道,“再說真有什么,也不關咱們的事。咱們是來探查地震異狀的,這些尸體是那些高僧的責任?!?
李叔惦記著龐區長的尾禮,不想走,被高姐抓住好一陣念叨撒嬌,才站出來幫腔說了幾句。
老頭道,“行!想回去的先回去查探,我在這待會兒,想留下的跟我一起?!?
高姐拉著李叔轉身就走,整個廣場氣氛陰郁,多待一秒都像被陰郁感染,藏在心底陰暗的陳年往事快被翻出,情緒隱隱失控,讓高姐滲得慌。
另外三位部員留下,油嘴滑舌的那位笑著奉承道,“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就說怎么是能當部長的,老爺子這覺悟高比咱們都高!”
“去!誰指望咱們這點皮毛本事!只是讓你們多長長見識,老了也多一段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