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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默片刻,道:“兒有賴他們接出南宮,當還此情。往后的政務,若是能讓,兒便讓他們一讓;到了他們所取過大,再做計較?!?
孫太后嘆了口氣,又問:“于謙已死,其后如何?”
皇帝回答:“兒臣復位日短,政令不敢翻復。且于謙執政八年,樹敵極多。其子于冕不過中人之資,卻承天下厚望,讓他充軍離開京師,尚能保全性命。否則,恐有不測?!?
孫太后見兒子心有計較,也不再多說,只是閉目嘆息:“于謙死得可惜?。 ?
三月底,西苑回報,景泰帝病死。
皇帝復位一個多月,不過西苑,不問景泰帝的病情,等的就是這一日。幾乎在蔣冕回報的同時,他便給了這個弟弟一個惡謚,曰戾,命以王禮葬于西山。同時下令,將景泰后宮自皇貴妃以下妃嬪盡數殉葬。
國朝王侯身死,以妃妾殉葬是為常禮。皇貴妃唐氏自知無幸,并不抗辯,自盡而亡。然而景泰帝的原配,已經被廢為庶人的汪氏如何處置,卻起了番風波。沂王以自己曾得叔母照拂為由,請父親網開一面;錢皇后也以弟妹為后時對自己和孫太后禮敬庇佑,勸丈夫手下留情。
皇帝對于弟弟將自己囚于南宮七年的仇恨,實在無法釋懷,弟弟臨終不肯相見,到他死了,也不愿再見與他相關的人和事。雖然妻子和長子都為汪氏求情,但他卻仍然心中猶豫,回頭又以舊例問朝中重臣,應當如何處置汪氏。
剛被皇帝選為翰林學士,與徐有貞一同參預機務的吏部侍郎李賢回答:“汪氏已廢禁深宮多年,況兩女年幼,可憫也?!?
妻兒相勸,是情;重臣相諫,是理;皇帝便也遵從眾人的意愿,免除汪氏殉葬。又念在汪氏當年庇佑妻子老母,為了兒子的儲位而被廢為庶人,仍然恢復她郕王元配妻子的名分,讓她把景泰帝所遺的財物帶出宮去,住回原來的郕王府,撫養兩個女兒。
不管皇帝怎么反感弟弟,他也得承認弟弟治國之能不差。為了避免朝野的議論長久的聚集在已死的弟弟身上,釀出大麻煩。景泰帝草草安葬了沒幾天,皇帝便向朝臣提出建儲。
認真算來,從永樂朝往后的幾任皇帝,都稱得上短命。因此之故,朝臣對現任皇帝的身體健康,其實也頗為擔憂,對于建儲的提議雙手贊成。
沂王原來就是太子,被廢之后雖然未見得資質有多出眾。但沖齡稚子獨居王府,沒有約束,竟然也能堅持去蒙館就學,且府中沒有縱奴為惡一類的事發生,就已經很博文臣的好感了?;实垡徽f建儲,群臣都理所當然的議立沂王。
皇帝對長子自然也有偏向,只不過看到群臣都議立沂王,心中卻又陡然生出了一絲憂慮,并沒有立即表態。
回到后宮,錢皇后正在看著宮人換坤寧宮正殿的帷幔,見丈夫神色凝重,便問:“皇爺,有事?”
朱祁鎮拉住妻子的手,嘆道:“是有件關系你我百年之后的大事,吾難以決斷。”
錢皇后不問政事,但對關系夫妻倆身后之事的消息,卻十分著緊,連忙問:“什么事?”
朱祁鎮道:“吾欲立太子,群臣都以濬兒為選?!?
錢皇后不好直接在國本大事上插話,婉轉問道:“皇爺因何難決?”
朱祁鎮苦笑:“周氏不賢,對你每多不敬。吾怕立濬兒為儲君,他日周氏憑此自貴,欺凌于你?!?
周貴妃的性子不肯讓人,朱祁鎮是不指望她改了。但想到把沂王立為太子后,周貴妃母以子貴,他就害怕錢皇后會受欺負。
丈夫對自己的心意如此,錢皇后也不能反駁,只不過沂王雖非她親生,到底是她養到三歲大。再怎么因為囚禁相隔,情分淺了,她也不忍心壞了他的前程,想了想,道:“皇爺,您來看看?!?
朱祁鎮與妻子在南宮相依為命多年,私下相處并不講究什么帝后規矩,隨著錢皇后一起走到偏殿,笑問:“看什么?”
錢皇后打開殿中的一個大樟木箱子,道:“這是前幾天,我剛搬回坤寧宮時,濬兒送過來的東西。”
朱祁鎮笑道:“這孩子搜羅了什么寶貝,來討你高興了?”
箱子里的東西一片紅光,卻是些精美別致,充滿喜慶的嫁妝活兒。
錢皇后在南宮做針線為丈夫換取衣食,朱祁鎮就在旁邊看著,偶爾還幫著眇了一目的妻子穿針引線。初見這箱嫁妝活,還有些奇怪,旋即醒悟過來,喃道:“你是說,當年托了南邊的客商,付了定金向你買嫁妝活兒的,是濬兒?”
錢皇后笑道:“可不是?我翻出來數了數,一共一百單八件,從被褥帳子枕巾椅靠等等,一件不少。我就說呢,一套嫁妝活兒,能教我慢慢兒的做了五年,人還舍得東西沒成,就先給銀子付定金。合著我旁的本事沒有,賺兒子的錢倒是容易。”
朱祁鎮也忍不住笑,好一會兒道:“那時候濬兒自身難保,年紀又小,哪能想這么周全?這事多半是他身邊的萬貞兒辦的。不過總歸是因為他有這片孝心,惦記著父母,身邊的人才會上這份心。”
錢皇后摸了摸箱子里的活計,愛憐的道:“當年皇爺不就說了么?濬兒是個有情的孩子,好得很?!?
朱祁鎮微微點頭,沒再說話。
次日,皇帝下詔,以長子為儲君,改名“見深”。
派錢皇后身邊的大太監王綸前往東宮,協同萬貞日常侍奉太子。
選翰林院編修劉珝、倪謙為太子侍講。并從朝堂重臣中擇取有德之士,逐步填充東宮,教養太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順難順人心
東宮的屬臣一填充進來,外務便基本上不用現問內侍,直接由太子詹事決斷。至于內務,大太監王綸他受皇帝之命而來,知道皇帝調派他的目的,是為了使東宮親近錢皇后,少受周貴妃影響,因此恨不得什么事都上手,什么事都管著。
萬貞雖然不習慣,但想到錢皇后是太子在內宮必須結好的人,索性撒開手,由他來安排太子身邊的內務。
可王綸以前與太子不熟悉,帶的人手也是從宮里選出來的老人,還按照宮里養皇子的方式來侍奉太子。殊不知太子獨居王府多年,因為環境原因,早已習慣自立。并不耐煩在生活細節上也大講排場,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繁禮冗節上。
王綸帶來的人沒適應太子的習慣,卻反過來想讓太子適應他們學習到的“皇家氣度”,折騰了幾天,把素來安靜柔和的太子氣得去找皇帝告狀:“父皇,您把派給兒臣的侍從裁些走吧!這人太多,規矩多得兒臣一早起來穿個衣服洗漱一下也要大半個時辰,煩得很,都沒有心情讀書了。”
皇帝自己是過來人,一聽他講的情況,就知道這其實不僅是侍奉的宮人守規矩,還是他們想借著規矩來熬太子的性子,以達成增加對太子的影響力的目的,便問:“朕要是不管呢?”
太子想了想,回答:“那兒臣只能去請母后做主了?!?
皇帝見他樂意與錢皇后親近,不由笑道:“你這小子,倒是會耍賴皮?!?
太子笑道:“兒臣從小就由母后照管,有事找母后做主,那不是天經地義嘛!”
皇帝心一動,又問:“你母妃呢?”
太子苦著臉道:“母妃一心撲在四弟身上,除了督促功課,哪里有功夫來照管兒臣起居???”
他提到功課,皇帝的話題也就跟著轉了過來,問:“現在兩位侍講的課,你聽得懂嗎?”
太子趕緊肅容回答:“還好,就是課業有些多?!?
皇帝嘆道:“你自去年住進仁壽宮,就停了課。如今不花點功夫把根基補上來,怎么能行?課業多,你就多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