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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貞抹了把臉,轉(zhuǎn)身離開,不再回頭。反而是沂王走了幾步,又回頭過來看了景泰帝一眼,這才匯合了汪氏,在侍衛(wèi)的護送下離開西苑。
汪氏一路無言,回到重華宮后,卻在沂王告辭的時候開口挽留,道:“不忙,你們先在我這里梳洗一下再回去。”
沂王和萬貞臉上都有哭過的痕跡,雖然擦拭過了,并不明顯。普通人不會特意留心,但落在有心人眼里,若到復位的朱祁鎮(zhèn)面前挑撥是非,說沂王心中無父,卻與叔父相親,那便是父子離心的把柄。
畢竟沂王雖是長子,卻不是嫡子,更不是皇帝朱祁鎮(zhèn)的獨子。且父子倆這幾年來,一個被囚于南宮,一個幽居王府,沒有經(jīng)常見面的機會。保不定就有人為了爭儲,時刻留心沂王的破綻,離間父子之情。
汪氏考慮得周到,沂王也領情。在重華宮梳洗過后,又坐了會兒,與兩位堂妹坐著說話。固安公主和重慶公主交好,性格開朗些;小公主卻是從小依母在冷宮居住,沒有封號,小小年紀就養(yǎng)成了一副清冷的性子,沂王雖然刻意溫和問話,但她答得卻十分簡短,臉上也沒什么表情。
萬貞心中難受,一眼看到陳表候在堂下,便沖他使了個眼色,自己走出殿外,問他:“哥哥這幾年還好嗎?”
陳表苦笑:“汪主子被廢,我這做執(zhí)事太監(jiān)的,能好到哪里去?不過宮中人情冷暖,一貫如此,習慣了倒也沒什么。”
他說著看了眼萬貞,道:“這幾年你在王府,我聽人說,日子也過得難,只是我困居冷宮,自身難保,更沒法相助。好在你如今否極泰來,以后的日子,卻是好過了。”
萬貞搖頭,嘆道:“哥哥當年入王府,本以為是要就藩的,沒想到卻做了皇后身邊的總管,后來卻又隨著汪主子廢居冷宮。到現(xiàn)在,卻是連……也被禁于西苑。人生際遇,向來奇詭難測,誰能料準日后好不好過呢?”
她把景泰帝的稱呼含糊了過去,但意思陳表一聽就明,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道:“上皇子息旺盛,萬娘娘君寵厚于周娘娘。沂王殿下恐怕也未必能夠一帆風順,你這內(nèi)侍長,也確實難當。”
兩人敘舊間,殿內(nèi)的沂王與兩個堂妹話不投機,已經(jīng)向汪氏告辭出來了。萬貞遠遠看見沂王,趕緊對陳表道:“哥哥以后若是有事,可以使人找我傳信。若我那邊傳信不通,你就去找原來跟我比鄰而居的彩彩姐,讓她先幫忙。”
陳表應道:“我省得,你要保重。”
朱祁鎮(zhèn)復位后,為了重掌政權(quán),一連多日坐鎮(zhèn)奉天殿處理相應事務,不敢稍離。景泰帝時的內(nèi)閣幾乎被他全部黜退不用,于謙等人下獄,而王直、胡濙等老臣年事又高,雖然是朱祁鎮(zhèn)的支持者,精力卻已經(jīng)不足以像年輕人那樣方方面面行事周全。以至于朱祁鎮(zhèn)一直沒想起來,要先將弟弟的帝位削去,以正己名。
一時間國朝竟然出現(xiàn)了雙帝并存,天有二日的奇事。直到十多天后,政局完全穩(wěn)定下來,有人提起,朱祁鎮(zhèn)才急匆匆的擺駕仁壽宮,請孫太后下詔廢弟弟的帝位。
孫太后在大事定下來后,心神松懈,強撐了幾年的疲憊感陡然反擊,這些天一直昏睡的時間多,清醒的時間少,也沒有想到這一層上。
朱祁鎮(zhèn)把這件事說了,她才恍然大悟,道:“我說呢,這幾天總覺得有什么事沒做,原來是在這里。”
即日,孫太后下詔,稱景泰帝:“……敗壞綱常,變亂舊制。放縱淫亂,信任奸人。毀奉先殿偏殿以居妖妓;玷污緝熙殿禮敬喇嘛。濫加賞賜、花費無度,橫征暴斂。國庫空虛,海內(nèi)困窮。不孝、不弟、不仁、不義……”因以見廢。
廢位詔書的內(nèi)容傳到沂王耳邊時,萬貞正在幫他整理書稿,聽到梁芳的口敘,沉默無語。
沂王揮手摒退近侍,走到她身邊,低聲問:“貞兒,你不贊同?”
萬貞嘆道:“廢帝詔書,自然要盡數(shù)敵人過錯,才能正名頒行。娘娘此舉是大勢所趨,哪有不贊同的道理?”
沂王望著她,輕聲說:“可是,你不高興。”
自己的朋友,一朝政權(quán)旁落,便從挽危救難的英主,變成了世人詈罵的廢帝,誰能無動于衷?可是這樣的不高興,放在帝位更迭的激蕩風云中,細小得連灰塵都算不上。更不可能有人出來,為景泰帝鳴一句不平。
甚至這樣的不高興,萬貞都只會在沂王面前稍稍流露,只要離了內(nèi)室,都絕不會有絲毫口風流出。
萬貞低頭翻著樟木箱子里的一疊畫稿,卻沒留心上面究竟畫了什么,好一會兒輕聲說:“好色縱欲,蓄寵納妓,禮敬喇嘛……那是私德。為帝掌國,那是公事。私德再敗壞,也不能說他就不是明君。”
沂王接過她手中的稿紙,問道:“那你想怎么辦呢?”
萬貞自嘲的一笑:“我哪里有怎么辦的能力呀?”
但她心中到底不甘,忍了又忍,終于還是沒能忍住,俯身望著沂王,輕聲道:“可是,殿下,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能為他定身后之名了。我想請你,不計私怨,給他一個帝王應有的公正評斷。”
沂王點頭回答:“好!”
萬貞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么干脆,愣了一下,道:“這很難的,殿下,你這樣答應,太草率了。”
沂王認真的說:“我知道這與父皇的意愿相佐,確實很難。然而,凡是你所愿,我都想為你辦到,不管有多難。”
萬貞心一顫,既開心,又感動,呆在當?shù)睾靡粫憾颊f不出話來。
沂王卻沒留意她的表情,拿著手中的畫稿走到熏籠前,取下籠罩,把稿紙往火盆里丟。萬貞見他燒稿紙,這才醒過神來,連忙上前阻止:“殿下,這是你的畫稿,怎能亂燒呢?”
她原來沒注意,此時才發(fā)現(xiàn)這上百張畫稿,畫的全是她的樣子,錯愕無比。沂王一頁頁的揭著畫稿,眉眼在火光中明晦不定,對著她一笑,道:“皇叔教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在這宮廷中,越是珍惜的東西,就越不該讓人看到。你的畫像,也是一樣。”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千錘百煉清白
景泰八年正月,挽國朝于將傾的一對君臣,同時結(jié)束了他們相得互重,內(nèi)修外攘的八年治世經(jīng)國生涯。
景泰帝禁于深宮,重病將亡;于謙囚于詔獄,生死待決。
擁立上皇朱祁鎮(zhèn)復位的徐有貞、石亨、曹吉祥合力要求處死于謙。他們要于謙死的原因,最直觀的一個,是宿怨積仇;但更深一個層次的原因,卻是于謙這樣的能臣若在,他們都不敢明目張膽的大肆擷取扶持上皇復位的巨大利益。
于謙不死,以他在朝野間的威望,他們難以幸進。
朱祁鎮(zhèn)面對三人要求斬決于謙的要求,初時搖頭不肯。
曹吉祥道:“皇爺,于謙欲迎立外藩,幾乎使宣廟基業(yè),盡付他人之手。如此大逆不道,豈能放縱不究?”
朱祁鎮(zhèn)雖然也聽過這樣的傳言,但于謙這樣的重臣,要殺也得有理有據(jù),便問:“可有實據(jù)?”
曹吉祥只是捕風捉影,哪里拿得出實據(jù)?一時訥訥無言,徐有貞見狀接口道:“雖無顯跡,意有之。”
朱祁鎮(zhèn)被親弟弟囚禁八年,幾次面對可能被殺的危機。固然對當時鼎力支持景泰帝登基正名的于謙心有嫌隙,但畢竟曾是一國之君,御宇多年。哪能因為一句“意有之”,就真把于謙殺了,自壞國法根基?
可徐有貞、石亨、曹吉祥三人冒著大風險,將他從南宮搶出來,助他復辟。于他而言,幾有大恩,這三人一致要求殺掉于謙,他也不能不重視,只得委婉辯解:“謙實有功!”
徐有貞見無法用讒言誘使皇帝誅殺于謙,情急智生,上前道:“陛下,不殺于謙,奪門無由!”
孫太后因病休養(yǎng),沂王作為她最愛重的長孫,自然要在榻前侍疾。等到于謙被有司會審,判定斬決時,天色已經(jīng)晚了。萬貞出宮查對沂王府舊時產(chǎn)業(yè)的賬目,陡然聽到這個消息,大驚失色,慌忙催馬往仁壽宮趕。
沂王見她一臉驚惶的在門口示意,連忙輕手輕腳的走了出來,問:“怎么了?”
太祖時曾在內(nèi)宮立有鐵碑,明言后宮不得干政,違者立斬。雖說王振勢大時,已經(jīng)把這鐵碑毀了,但對于未得皇帝授命行權(quán)的普通宮人來說,這仍是一條不得冒犯的鐵律。萬貞雖然情急,可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試鐵律,將沂王拉到無人之處,才小聲說:“徐有貞主審于相國,判他迎立外藩,斬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