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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但自己帶大的孩子,突然就有了這樣的擔(dān)當(dāng),不管事情能不能成,她都樂意讓他試試。哪怕失敗,他現(xiàn)在的年紀(jì),也有足夠的機(jī)會去獲取經(jīng)驗,改正錯誤。
西苑未定,后宮封鎖,錢皇后及諸嬪妃暫時還像過去那樣附孫太后而居。因為現(xiàn)在仁壽宮的侍從大量外調(diào),諸皇子皇女及后妃那按品按階傳膳的排場也講究不起來。吃飯都是由尚食局的人安排家宴,一起解決。
皇后和周貴妃屬于晚輩,不能越位與孫太后同席,反而是孫輩的重慶公主和沂王作為長孫女、長孫,長期以來一直享受著坐在孫太后下首吃飯的榮耀。
這天吃完飯,堂下的燕樂歇散,沂王忽然若有所思的問重慶公主:“皇姐,叔母在重華宮,有沒有吃的?”
重慶公主一愣,道:“這個我哪知道?那邊封鎖著,我?guī)滋鞗]去找固安玩了。不過……應(yīng)該有吧?”
景泰帝一系的人都被皇帝一系銜恨,獨有因為勸阻景泰帝廢太子而被貶為庶人的汪皇后,眾人不僅不恨,反而敬重有加。即使在這政變關(guān)頭,也從心理上將汪氏剔出了仇敵的行列。
沂王一問重華宮的“叔母”,眾人都知道他是關(guān)心汪庶人,不獨錢皇后緊張,連周貴妃也道:“皇兒說的是。別處咱們不管,重華宮的弟妹,可不能餓著了。”
孫太后對這庶子媳婦也憐惜得很,當(dāng)下對沂王道:“汪氏對你盡了叔母之職,你也當(dāng)執(zhí)禮孝敬。重華宮本就孤寒受欺,在這當(dāng)口只怕更是艱難。你等下帶了東西過去看望一下,好好安撫她。”
沂王答應(yīng)了,果然帶了人去看望汪氏,只是回來后,臉色卻不太好看。錢皇后幾年沒有撫養(yǎng)沂王,怕他與生母親近,忘了自己。因此對沂王的一舉一動格外上心,見他臉色不好,便問:“濬兒,可是那邊有什么事?”
沂王猶豫了一下:“別的倒沒什么,只是叔母哭得厲害,說是想去見皇叔最后一面。”
錢皇后默然,低聲道:“當(dāng)日皇爺北狩,我在宮中……與她此時的心情一般無二……”
剛復(fù)位的皇帝暫時顧不上處置景泰帝,汪氏要見丈夫,恐怕也只有現(xiàn)在還能進(jìn)西苑。
錢皇后與汪氏本就相好,對她的境遇又憐憫同情,嘆了口氣,問:“濬兒,你怎么想的?”
沂王為難的道:“叔母在位時對我照拂有加,又為了我而被廢,于我實在有大恩。她只求這件事,兒臣實在無法回絕。只是……怕父皇知道生氣。”
錢皇后猶豫良久,猛然下定決心道:“皇爺如今哪顧得上這樣的小事?何況即使生氣,咱們還情報恩,也是人情正道。這最后一面,濬兒你陪她走一趟罷!”
第一百三十四章 鸞鳳分飛情斷
錢皇后開了口,孫太后知道了,并沒多說什么,直接就給了沂王一枚通行的令牌,吩咐他:“多帶人手,不要讓里面的人垂死掙扎,反拿了你來要挾我家。”
沂王笑道:“父皇子息蕃盛,孫兒雖是長子,但也只是眾多兄弟中的一個。皇叔到底曾經(jīng)監(jiān)國理政,他連往外傳信都沒有,又怎么會突然做這么不智的事?”
孫太后搖頭道:“傻孩子,你不知道,人心翻覆莫測,隨時都有可能變化。他或許本來沒有這個意思,可一旦發(fā)現(xiàn)有機(jī)可趁,是不是還甘心不動,就難說得很了。”
沂王心中凜然:“孫兒受教了!皇祖母放心,孫兒一定精心挑選人手,小心謹(jǐn)慎,絕不給人可趁之機(jī)。”
孫太后點了點頭,揮手放他離開。
沂王出了正殿,認(rèn)真的選了幾名孫家嫡系的侍衛(wèi),然后又叫萬貞:“貞兒,你也來。”
萬貞見他繞了個圈子,把孫太后和錢皇后以下的人都籠成了同盟,果然光明正大的就得了機(jī)會進(jìn)西苑去見景泰帝。心情真是既驚且喜,又有一種失落,感覺自己養(yǎng)大的孩子,居然在不知不覺中就完成了成長的蛻變,而她卻茫然無知。
不過這樣的失落,很快就消散了。畢竟孩子成長,是大喜事,哪有做家長的不高興的呢?
汪氏在重華宮里梳洗得整整齊齊的等著,見到沂王如約來接,蒼白的臉上浮出一抹笑來:“濬兒,叔母多謝你了。”
沂王連忙彎腰行禮:“叔母為侄兒受累,侄兒理當(dāng)孝敬。”
他見汪氏連心腹太監(jiān)陳表也沒帶,孤身一人在宮門口候著,不由得問:“叔母不帶兩位妹妹一起去嗎?”
汪氏搖頭道:“我盡夫妻情分,何必連累女兒?”
說著嘴邊浮出一絲苦笑,道:“何況,監(jiān)國也未必想見到她們。”
萬貞聽得心中惻然。景泰帝與汪氏少年結(jié)發(fā),但因為子息之事不如意,還在景泰帝為王時就已經(jīng)埋下了婆媳成仇、夫妻反目的禍根。
景泰帝體質(zhì)不好,唯有汪氏這個元配妻子,才得到四次懷孕的機(jī)會。然而前面兩次流產(chǎn),后面兩次生的都是女兒。這于急需兒子來繼承皇統(tǒng),支持后續(xù)事務(wù)的景泰帝來說,實在是巨大的傷痛。
汪氏說的不錯,景泰帝在這種時候,恐怕最不想見的人,都不是重新奪去他的帝位的兄長,而是這兩個女兒。這與重男輕女無關(guān),純粹是因為在現(xiàn)今的禮法制度下,看到這兩個女兒,便會讓他想到一生功業(yè)都因為無子繼承,而被世人否認(rèn)。甚至在奪門之變后,包括于謙在內(nèi)的親信重臣,連反抗都于理無據(jù),只能默認(rèn)兄長復(fù)立。
若他有子,能立太子,上皇朱祁鎮(zhèn)復(fù)辟,那就是明明白白的篡位,又豈會因為他病重而滿朝文武都無人發(fā)聲,連于謙也無法下令召集十團(tuán)營勤王,只能束手就擒?
這種時候,汪氏若帶兩個女兒去看景泰帝,只怕不是安慰,而是實實在在的臨死還要往他心上捅刀子。
沂王沉默了一下,嘆氣:“那我們走吧!”
西苑已經(jīng)封鎖了三天,雖然日常有送些糧食進(jìn)來,但量卻不多,只不過是為了吊著里面的人,讓他們不至于因為絕望而集結(jié)起來反抗而已。
景泰帝身邊的近侍,知道主君已經(jīng)沒有了翻盤的可能,已經(jīng)十去其九。留下來的,也未必就是出自忠心,也有可能懷著異心,想看有沒有背叛舊主向皇帝邀功請賞的機(jī)會。
沂王和汪氏在親衛(wèi)護(hù)送下過來時,寢宮幾乎看不到幾個人,連興安都不見蹤影,只有老宦官蔣冕帶著兩個小徒弟守在旁邊。
景泰帝躺在床上,面色蠟黃,雙目緊閉,一動不動。汪氏一見頓時痛哭出聲,撲過去喚了一聲:“小爺!”
景泰帝陡然一驚,睜開雙眼。他的人已經(jīng)瘦得不成樣子了,但此時張開眼睛,雙眸竟然絲毫不見渾濁,看到汪氏,皺眉嘆氣:“你怎么來了?”
汪氏哭道:“我求濬兒帶我進(jìn)來,陪你這一程。”
景泰帝這才看到她身后的沂王和萬貞,恚怒道:“你們就不該帶她來!趕緊帶她走!”
汪氏見他這時候竟然一心驅(qū)逐自己,既傷心又灰心,抹了把眼淚喊道:“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還怪我沒有為你生個兒子,與你同心一志?”
景泰帝閉上雙眼,嘆道:“有子無子,那是天命所定,我早不怪你了……可是,元娘,我終不能成為你的如意郎君,而你也不能成為伴我同行的人。這一生,我誤了你,你也誤了我!既然前緣早錯,又何必再見?”
這樣的話,對于這個時代的女子來說,實在太過殘忍。汪氏剎時面白如雪,倒在床邊,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景泰帝似乎還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不夠狠,明明聽到身邊的動靜,卻還是道:“我其實很久以前就想過,讓你離了皇家,另去尋個清白節(jié)義的世家門閥,嫁個能與你唱和相酬的丈夫。可又知道你志節(jié)不移,叫你二嫁,無異于逼你去死,所以沒能成行。”
汪氏淚如雨下,捂著胸口嘶聲問:“如今生死離別,你就只有這句話告訴我嗎?”
景泰帝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道:“元娘,你的性子生于這世間,太過吃虧。以后,你都改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