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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貞回答:“賴娘娘鳳威,奴不曾下獄受刑,倒也不算真苦。”
孫太后沉默了一下,嘆道:“哀家還道他對你另眼相看,真帶你過去了,也不會叫你吃虧。如今看來,真不愧是宣廟和吳氏的好兒子,對不能叫自己如意的人,著實心硬。”
孫太后把萬貞選為長孫的內侍長,幾乎算是身家性命全副托付,自然要對萬貞的各方面都進行相應的監督調查。景泰帝對萬貞的照拂雖不明顯,但落在有心人眼里,總有跡可尋。孫太后的話令萬貞心中凜然,又摸不清她究竟是什么用意,更不敢胡亂辯解,唯有低頭聽著。
好在孫太后嘆息一聲,并沒有深究的意思,卻將案上的一面令牌遞給她,道:“這是阿嬋的管事牌子,她這段時間都要在外面忙,仁壽宮各局女官也各有要務。哀家精力不濟,這幾天宮里的事便由你管著罷!”
萬貞大吃一驚,連忙道:“奴如何敢當此重任?”
孫太后道:“你管得東宮,管得沂王府,只是代管幾日仁壽宮的瑣事,又有何不可?收著罷!當此變局,仁壽宮人手不足,除你以外,哀家是再找不著更好的管事人了。”
萬貞猶豫道:“如今上皇復位,南宮的諸位娘娘都可以接出來……”
孫太后呵地一笑,淡淡地說:“錢氏一生的能耐,都在皇帝身上,政事變局那是絲毫不懂;周氏性急尖刻,難以容人;萬氏要好些,但現在大腹便便,將要臨盆,那也不是當用的人。哀家信得過你,你也不必自謙過甚。”
沂王在旁邊聽到祖母點評生母養母的缺點,趕緊避了開去。孫太后看著沂王站在殿門口的身影,倚著鳳椅長長的吁了口氣,輕聲喃道:“差不多八年了,哀家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安心睡過一個覺,好不容易到了今天……哀家實在是太累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當年尚有余慶
孫太后倚在鳳椅上,閉著眼睛,過了會兒,竟然傳出了鼾聲。仁壽宮里現在但凡能用的人手,都被孫太后調派外出辦事,剩下的都是些膽小當不起事的人。孫太后不過是累得睡著了,就引起了一陣惶恐,不知道應該干什么。
萬貞心中無奈,只好領了管事牌子,暫時接掌仁壽宮的瑣事。幸好沂王一直在她身邊坐著,倒也出不了什么大亂子。
孫太后疲倦之極的時候見到可以托事的萬貞,稍稍放松,但畢竟還有大事未定,睡不沉實,很快就醒了過來,問萬貞:“前朝如何?”
萬貞知道這樣的政變,實在關系著包括自己在內的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安危,在信息傳遞上一點也不敢松懈。拿了管事牌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梁芳、韋興他們把能用的人手都調了起來,確保消息通暢。
孫太后問,她便將已知的消息上報:“于謙、王文等人已經下了詔獄,陳循、江淵、商輅等內閣大學士,暫時被免職歸家。錦衣衛指揮使朱驥請辭,如今皇爺已經完全執掌錦衣衛和親軍……”
她說著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據報,慈寧宮有幾次騷亂,但被王宮正壓下去了;倒是西苑里,監國一直沒有往外傳信的意思,安靜得很。”
孫太后有些意外:“西苑這么安靜?”
問了這一聲,又半自語的道:“總算還將自己當成宣廟的兒子,沒有為了一己之私,破罐子破摔,強起刀兵,傷我社稷元氣。”
這樣的評斷,連周貴妃和沂王都不能插話,萬貞更是默然無語。
孫太后出了會兒神,嘆了口氣道:“他既然認輸,哀家且再饒吳氏一次。給阿嬋傳信,慈寧宮那邊鉗住了便罷,不要傷了吳氏的性命。”
周貴妃這些年在吳太后那里吃的掛落著實不少,聽到孫太后居然特意傳令不傷吳氏的性命,有些憋屈,道:“母后,您心慈手軟,只怕慈寧宮那邊卻未必領情呢!”
孫太后如何不知道她的用意,搖了搖頭,道:“這是長輩的事,用不著你多嘴。濬兒,你父皇這些天都要坐鎮奉天殿,顧不上后宮。你去南宮把你母后她們接回仁壽宮來,省得發生什么意外。”
沂王應聲領命而去,萬貞卻仍然留在孫太后身邊聽命。等到錢皇后被接回宮,仁壽宮外派的女官也陸續有回來復命的,大大緩解了人手不足的困境,讓萬貞有了休息的機會。
但她人閑下來了,心情卻難以平復。
被禁于小院時,她想過很多外面的政局變化會從哪里開始。但無論怎么想,她都想不到孫太后最后的選擇,不是強推長孫復儲,而是直接把兒子從南宮接出來發動政變。
沂王復儲,侄承叔業,斗爭再激烈,大面上都算政權平穩交替;但接出太上皇朱祁鎮,奪門復位,那卻是法統悖逆,武裝政變。
并且這場政變來得如此突然,如此迅捷。
不說別人是什么反應,至少萬貞自己是直到現在,都還覺得這局面實在太過奇詭莫測,令人難以置信。
沂王從錢皇后她們那邊回來,看到萬貞的樣子,腳步停了一下,示意梁芳他們退下去,這才走到她面前,溫聲問:“怎么了?”
萬貞猛然意識到自己失態,勉強笑道:“沒什么,許久沒有這么當差輪值,反應有些跟不上來,變呆了。嗯,皇后娘娘她們那邊現在怎么樣?”
“母后她們也知道現在的情況不容分心,都在看前朝的結果,跟我也就寒暄了幾句,沒說什么話。不過南宮那么苦的日子她們都過來了,眼下雖然有些困難,也不算什么。”
沂王回答著,自己解開披風,來到盥洗架前擦臉洗手,突然問她:“你什么時候認識皇叔的?”
萬貞和景泰帝說話的態度,小時候的沂王或許不太清楚。但現在的沂王回想起來,卻是一定能察覺其中的異樣的。只不過對萬貞來說,在沂王面前沒什么可隱瞞的,嘆道:“十二年了吧,那時候的監國比現在的你也大不了幾歲。因為吳娘娘和汪娘娘婆媳不和,鬧得他躲在護城河外的那棵大柏樹的洞里哭鼻子,一點也看不出來是位王爺。”
沂王若有所思,道:“那皇叔現在這樣,你一定很難過。”
萬貞拿了手巾過來幫他擦手,輕輕地嘆了口氣,道:“以前我恨他欺負你,表面上不敢流露怨憤,暗里卻不知道罵了他多少回。如今事過細想,不管他怎么欺壓,這八年來,他始終沒有對兩宮下殺手,也沒想直接害你性命。如今他命不長久……總感覺,不是個滋味。”
沂王抬眼看著她,忽然道:“你想見他?”
萬貞一怔,搖頭道:“我見他干什么?雙方不能共存,何必自尋煩惱?”
沂王明亮的雙眼瞬也不瞬的望著她,萬貞被他清澈的目光注視著,忍不住嘆了口氣,替他抿了一下鬢邊的頭發,道:“舒良的話,讓我感覺,有件關系著我將來的大事,他知道因果緣由……我確實想見他一面,弄明白那件事的秘密。然而如今西苑封鎖,又哪有機會見他呢?何況即使有機會,我也不能擅自過去,給你留下隱患。”
沂王皺著兩彎秀麗的眉毛,問道:“那件事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萬貞沉吟良久,苦笑:“可能跟我的性命一樣重要,但也可能完全無用……我根本不知道那件事辦得怎樣,所以無從判斷。”
“舒良那閹奴臨死還要拉著你說話,多半這事真的很重要。”沂王說著,頓了頓,道:“既然這事對你很重要,那咱們就去見一見!”
萬貞急道:“這怎么行?你與皇爺父子多年相隔,如今正要小心謹慎,培養親情。哪能去見監國,徒然令皇爺生隙?”
沂王認真的看著她,嘆氣:“我要是不帶你去,怕這件事讓你耿耿于懷,萬一什么時候想不開,私下偷闖西苑呢?”
萬貞頓時無言,干笑:“沒這回事,我知道輕重,不會亂來的。”
沂王充滿懷疑的看了她一眼,他這半年沒有萬貞不透半點風雨,只愿他快樂成長的庇佑,卻隨著孫太后一起揣摩政局朝爭,人心變化,迅速的成長了起來,驟然顯露出一種皇室子弟獨有的崢嶸:“這件事,我會安排。你安心等著,少則一天兩天,多則四五天,我一定光明正大的帶你過去見皇叔一面。”
萬貞瞬間懵了一臉,就目前這樣的態勢來說,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什么辦法能光明正大的去見景泰帝,還不招復位的朱祁鎮猜忌,沂王是怎么想到的?
未必政治智慧這種東西,當真是從骨血里帶來的天賦技能吧?沂王在去年端午之前,還只是隨著劉儼讀書的孩子呢,這才大半年時間,就能進化到周旋于父親與叔父兩任皇帝之間了?不會翻船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