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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王心思細膩敏感,在這傷感的環境里久呆不好。會昌侯心疼甥孫,見萬貞把禮數都盡到了,便吆喝一聲,吩咐侍從起駕,往正堂參加家宴。
侯府人口眾多,分房分戶的過來給沂王見禮,應酬起來足以讓人頭暈眼花。沂王可以用年幼做借口,萬貞和梁芳兩人卻是絲毫不敢怠慢,一圈忙下來,累得口干舌燥,臉皮僵硬。好不容易禮儀走完,宴席結束,萬貞才有空在偏廳里坐下來休息。
沂王見她一臉疲憊,趕緊讓人端了湯過來:“快,貞兒餓了吧?趕緊喝湯,吃飯。”
她和梁芳在家宴上守禮不坐,侯府便在散宴后給他們另外設了小席。萬貞這時候是真的又渴又餓,也不客氣,趕緊接過湯一口一口的喝。
沂王見她口渴喝得急,連忙另拿了個碗舀了湯出來,拿勺子撥動吹冷,等她一碗喝完,又送了過去。他們兩個困在謹身殿時,吃飯沒人服侍,彼此照顧對方已經成為了習慣,侍從也不以為異。倒是孫家的丫頭偶然見著,心中嘀咕不已。
萬貞連喝了兩碗湯,才慢下速度問沂王:“殿下累不累,要不要讓韋興和黃賜陪著休息一下?”
沂王擺手道:“不要,沒有貞兒守著,我睡不著。”
萬貞有些為難的道:“侯爺剛才讓我吃完飯了過去說話,沒法守著殿下呀!”
“那就不睡嘛!反正天氣熱,也不好睡覺。”沂王說著又嘀咕道:“哎,這出來做客,太累了。貞兒和梁伴幾乎沒有歇過,我看舅爺家的人也累得很,咱們以后還是少出來吧!”
萬貞笑道:“殿下今天是第一次登門和侯府的親長見面,又要給重六郎家行禮,擺了王駕,自然覺得累。以后咱們再來,殿下可以微服簡行,不入二門,就不需要這么累了。”
她一邊吃飯,一邊吩咐先吃了的韋興和黃賜:“等我和侯爺說完話,就要帶殿下去探訪先生。你們趕緊服侍殿下梳洗換衣服,別誤了時間。”
嚴尚宮派人挑出來的幾名舉子,都被送到了侯府過去一條街的香云里別苑住著,就等沂王出來后相面,挑選投緣的做蒙師。
等沂王微服出來,侯府左側門外已經停好了一頂兩人抬的小轎,會昌侯自己也一身尋常富家員外打扮,站在轎邊對換了男裝的萬貞道:“萬侍,從這里到別苑不遠,路也僻靜,鋪了石板。為了少惹人注意,有勞你隨我一起步行,送殿下過去。”
萬貞笑道:“侯爺客氣,我本是侍從,步行是常事,讓殿下坐轎就可以。”
這種小涼轎頂不高,抬杠也低,沂王以前還沒坐過這么矮的轎子,一撩開轎簾發現自己看出去正好能看到萬貞的臉,不像坐肩輿那樣只能看到她的頭頂,便興高采烈:“哎,貞兒,這個轎子好玩,你要不要也坐坐試試?”
萬貞笑道:“坐轎以后有很多時間試嘛,今天咱們先去看先生。”
一行人說說笑笑,沒多久就到了別苑外的小巷。會昌侯正一五一十的介紹里面的舉子的情況,前面的巷道上突然叭的一聲,有人丟了只包裹出來,緊跟著一個年青人從墻頭跳下來,揀起包裹就往前跑。
這個變化太過突然,不獨隨從們莫名其妙,連萬貞也愣了一下,愕然問:“這是……青天白日的,鬧賊了?”
孫繼宗皺眉道:“這人有些面熟……好像就是幾個舉子里的一個啊!鬧賊?中舉了的人,還用做賊?”
萬貞心中不祥的預感陡然升起,情不自禁的道:“侯爺,咱們快些過去看看。”
孫繼宗也怕出什么變故,一行人急步直奔別苑前門。苑門前的守衛正攔著兩名舉子打扮的人,兩名舉子卻在大聲分辨,雙方吵嚷不休。
孫繼宗臉色鐵青,快步上前,喝道:“你們在干什么?還不放開兩位先生?”
喝斥完家仆,又轉頭問兩名舉子:“兩位先生,在下一向禮敬有加,并無違逆之處,緣何忽然大發雷霆要走?”
孫繼宗把這幾名舉子接過來后,著實好吃好喝的供著,禮遇極厚,這一說,兩名舉子都有些訕然。好一會兒,其中一人回答:“侯爺,您固然禮敬有加,可晚生只怕受不起這禮敬啊!”
孫繼宗揚眉問道:“先生這話從何說起?”
兩名舉子對視一眼,鼓足了勇氣道:“剛剛學生等人偶然聽到貴府的人談論,才知道侯爺說的教子弟啟蒙,不是孫家子弟,而是天家子弟。我等才疏學淺,不足以為王師,這便告辭了!”
原來這兩名舉子,是知道要教的人是沂王,所以不肯接教。想來剛才那位跳墻而走的舉子,也是出于同樣的原因。
孫繼宗臉色鐵青,卻不強留,揮手示意家丁放行。轉頭看見門口又出來了一位,心中不豫,冷笑著問:“徐溥先生,也是才疏學淺,不堪為師?”
這名舉子愣了一下,旋即醒悟過來,笑道:“侯爺誤會了,在下雖然才學不高,但自認能科場中舉,教授蒙童綽綽有余。只不過在下既然有志于科場,上科雖然不幸落第,卻覺得下科有僥幸之機。為此之故,在下暫時不敢為王師,以免招忌。”
雖然一樣是不愿意教沂王,但這位好歹說話敞亮,孫繼宗也不為已甚,拱手道:“如此,祝先生下科蟾宮折桂,金榜題名!”
徐溥也拱手回禮,道:“在下耽于名利,有負侯爺青眼,慚愧,慚愧!”
兩廂道別,徐溥走到小轎旁邊,愣了一下,又停下來拱手行了個禮。萬貞冷眼旁觀,開口問道:“先生有志于科場,故不愿為師,可有才華、氣度與先生相當,愿意為師的兄弟子侄、至交好友?”
徐溥笑道:“女官,在下的好友尚在鄉中,故土難離,恐怕未必愿意赴京為師。”
萬貞沉默片刻,忽然又問:“先生,童子啟蒙,關系一生志向,疏忽不得。先生可有教我之法?”
徐溥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斂去,正色道:“女官見問,在下這便直言了。您欲選舉子中才華出眾者為蒙師,殊不知我輩中人自命才華不凡者,無不有蟾宮之求,如何甘心為一事而誤科考,顧忌比之朝臣不遑多讓。您著眼于此,莫若回頭尋選罷官歸隱,授課自樂的前輩。”
萬貞怔了怔,苦笑:“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多謝先生提點。”
第一百一十一章 踏遍青山難求
孫繼宗興致勃勃的將沂王帶來擇師,結果人還沒進門,預備的先生就跑了大半。這其中的尷尬和惱怒,可想而知。
待徐溥走后,孫繼宗在原地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將心頭的怒火壓制下來,換上笑臉道:“殿下,萬侍,咱們先進苑子里坐一會兒,再去見剩下的先生。”
萬貞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也不多話。沂王卻從轎中走了出來,拉了孫繼宗的手,脆聲道:“舅爺,你別生氣。貞兒常跟我說,生氣是用別人的錯誤跟自己過不去。這些人對不起你,你已經吃虧了,再氣著自己,那不是更吃虧嗎?”
孫繼宗雖在怒中,也被沂王的話逗得笑了起來,呵呵笑道:“好的,舅爺不生氣,不吃這個虧。”
沂王猛點頭:“對嘛!對嘛!咱們可以吃好飯好菜好點心,就是不吃虧。”
一行人進了別苑的花廳,孫繼宗問清還有三名舉子沒有走,總算松了口氣。尊師重道,是漢家知識傳承的根本。沂王身份雖然尊重,可以擇優選師,但先生已經到了孫家的別苑,就該先去拜望先生,而不是等先生來見他。
孫繼宗正想直接帶了沂王去見先生,萬貞卻止住了腳步,轉頭對他道:“侯爺,方才徐先生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走的舉子,是不想被誤科舉前程;這不走的舉子,自然是對我們有所求。有所求不要緊,但咱們還是先探一探,問清了對方所求何在,確定咱們是否能給,才好去面見先生。”
孫繼宗點了點頭,如今沂王和會昌侯府被壓制得幾乎無法動彈。要是這些舉子所求不大,王府直接能給,那便好說;萬一所求過大,沂王府總不可能為了請一個蒙師,就去傷筋動骨的大動。早去問明白了,條件合適,才好讓沂王去拜師,否則怕會場面不好看。
沂王看著他們,忽然道:“貞兒,我覺得我可以跟你和梁伴伴啟蒙,不用找先生。你和舅爺,不用這么求人的。”
孫繼宗愣了一下,萬貞嘆了口氣,輕聲道:“殿下,我和梁伴伴可以日常教你一些生活中實用的知識。可是你的身份不同,要學的不僅是這些實用知識,更需要理解堂皇大道。跟我們啟蒙,會限制你的胸懷和目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