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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這個時代,始終缺少完全融合進去的感覺。對于宗法禮制,更是從根子上就有逆反心理。可這些東西,恰恰是帝王家的統治基礎,平時的思想上有些偏向沒關系,正式啟蒙教導,把這種思想灌輸了進去,那不是要害了沂王嗎?
沂王撅著嘴巴,道:“可是,這些舉子,也不一定就真的多有才學啊!”
孫繼宗連忙道:“殿下放心,能被選出來的舉子,都是有真材實學,品性不錯的人。您也別急,臣先去跟人說說話,再看看,好嗎?”
沂王想了想,說:“舅爺去看看,要是人家脾氣不好,您就不要理他,用不著為孫兒受受委屈。”
孫繼宗眼睛微紅,哈哈笑道:“臣省得。殿下還小,不知道。臣年輕的時候也是武將呢!誰敢委屈了臣,臣就讓他見見什么叫沙缽大的拳頭,錘死他!”
沂王眼睛頓時一亮,嚷道:“舅爺好威武!就這樣!”
孫繼宗走了后,沂王還興高采烈的轉臉對萬貞道:“貞兒,舅爺剛才可真威風!”
萬貞笑道:“是啊!舅爺好威風的。殿下,你喜歡舅爺,那往后就跟舅爺多親近。”
這孩子與父親相處的時間,從出生到現在怕是加起來都不夠一個月。父親的缺位,對孩子的成長,是必然有影響的。以前她還沒察覺,現在看到沂王對孫繼宗的態度,卻意會過來了。
男孩子天性里就藏著向往孫繼宗剛才那種男人的粗豪氣魄,需要學習的榜樣。她是女子,或能代替母親的角色;但梁芳身體殘缺,性情陰柔,卻無法勝任父親的角色。
找個合適的蒙師,或讓沂王換個不是全由內侍宮人仆從組成的環境,勢在必行,并且時間緊迫。再聯想一下徐溥剛才的話,她心里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孫繼宗從后院回來時,臉色復雜得很,說不清是好還是不好。
萬貞奇道:“侯爺,幾位先生怎么說?”
孫繼宗嘆了口氣,道:“何舉人想要一個大縣知縣的位置;蘇舉人是想讓我們幫著一起游說朝廷重開泉州市舶司;另外一位鄭舉人,卻是想見見殿下,與殿下說完話再決定。”
萬貞沉吟不語,三位先生要求各不相同,但要認真說來,最有誠意的,反而是開口最兇的何舉人。舉人若能中進士,授任地方官,一般都是知縣或者縣丞。何舉人冒著不進科場的風險,求個大縣知縣的位置,雖然有些貪心,但也在正常范圍內。
至于蘇舉人那個要求幫著游說朝廷重開泉州市舶司,看著簡單,其實是完全不具備操作性的。因為朝廷不開海關,海商貿易就控制在有數的人群手里,游說開關,會觸動利益集團的根基,引來反撲。沂王現在縮都縮不及,還跳出去跟人掰手腕子,那不是找死嗎?
“咱們先去見見那位鄭先生。”
孫繼宗也最滿意鄭先生,當下領了沂王和萬貞一起去西跨院見人。
沂王以前很少直接見到外人,又知道這人很有可能成為自己的蒙師,心情有些緊張,拉著萬貞不敢松開。
鄭舉人見狀心中不喜,雙方見禮后,便問沂王:“殿下日常做何游戲?”
他問游戲,沂王能答的就多了:“踢球、捶丸、捉迷藏……”
鄭舉人等他答完,又問:“平時也有人教過字嗎?”
沂王回答:“萬侍和梁伴伴教過一點兒。”
孫繼宗和萬貞聽著問答,都覺得這人有點做先生的樣子,心中滿意。等鄭舉人問完,萬貞便問:“先生意下如何?”
鄭舉人顯然也和剛才的徐溥一樣,看出了她是女子,她問話,他卻不回答,反而向孫繼宗問:“侯爺,學生聽說,王府目前既無長史,又無親長,由中官把持門庭?”
中官在士林中就沒有名聲可言,他這話雖然偏了,但萬貞也沒有動怒。孫繼宗皺眉道:“先生這話有些偏頗,王府內侍長與大伴,是太后親自選拔出來,奉監國旨意支應府務的,如何能用‘把持’二字?”
鄭舉人嘿然一笑,也不回孫繼宗這話,道:“學生既為王師,斗膽要求參贊王府事務,侯爺允否?”
沂王府地位微妙,這事孫繼宗不敢直接答應,轉眼來看萬貞。
萬貞笑道:“只要先生不嫌辛苦,自當如此。”
鄭舉人終于眼角夾了她一眼,冷聲道:“侯爺,牝雞司晨,不是吉兆;以仆凌主,更是兇險。殿下年歲已長,乳娘保姆都應退走榮養。像這種代主判事之舉,往后更是絕不能有。”
孫繼宗愕然,萬貞更是一臉懵。明朝規矩雖然嚴,但京師是經濟繁華之地,很多女子都能找到合適的工作養活自己,參與到社會活動中去,得到一定的地位。能“守禮”到明明女子站在面前與他交談,卻連話也不搭一句的人,不說京師沒有,可真的是少之又少。
何況萬貞也是正兒八經有品有階的女官,這種當面被啪啪抽臉的事,更是從未遇到,一時都不知道應該怎么回應。
屋里安靜了一下,旁邊的沂王忽然尖聲喝問:“你是在罵萬侍?”
鄭舉人皺眉道:“殿下,我只是說理而已!”
沂王小臉漲得通紅,怒道:“你有什么理?萬侍從小陪我長大,為我出生入死,盡心竭力!沒有她,我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你的理,是教我忘恩負義的嗎?”
鄭舉人愕然,京師的流言,會說王府有些什么人,卻無從得知是什么樣的人。他只是見萬貞竟能在會昌侯面前判王府大事,照士林的常識判斷萬貞越權凌主而已。怎么也想不到這其中還有別的曲折,一時尷尬無言。
孫繼宗趕緊打圓場:“殿下,鄭先生是誤會了。”
沂王大聲說:“才不是誤會!他根本就是瞧不起人!”
這話太實在了,鄭舉人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孫繼宗也不知道說什么好,萬貞勉強勸道:“殿下,莫要失禮。”
沂王拉著她的手說:“禮是給有禮的人行的,無禮的人他就不配受禮!貞兒,這樣教人無禮忘恩的人,我才不要他當先生,更不想跟他學!”
萬貞沉默了一下,對孫繼宗欠了欠身,道:“侯爺,今日累您白辛苦一場了。”
孫繼宗苦笑,擺手道:“萬侍客氣,累殿下空跑這一趟,我才慚愧。”
鄭舉人臉色陣紅陣白,但剛才沂王、會昌侯、萬貞禮遇他,是尊重他可能的老師身份。如今已經確定此人不適合為師,屋子里哪個的身份都不必對他客氣,留下侯府的管事收拾場面,就結伴離開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雛鳥初學試飛
連年紀最小的沂王在內,都是經歷過大風雨的人。出了院門,便不再想剛才的事,萬貞問:“侯爺,那位何舉人住哪?咱們過去看看吧!”
這次卻是孫繼宗擺手道:“這位何舉子太會看眉高眼低了,我怕他以后做出盧忠那樣的事來。讓他見殿下,只怕不好。”
盧忠本是看守南宮的錦衣衛,為了媚上邀寵,出賣朋友。炮制出了“金刀案”,幾乎以復辟謀位罪名,將太上皇朱祁鎮置于死地。
孫繼宗一提到盧忠,萬貞頓時悚然。沂王渾然不知自己的父親正面臨的險境,只是聽說自己不用再去見先生,便問:“那我們現在回去嗎?”
萬貞想了想,停下腳步,蹲下身來平視著沂王,問道:“殿下,既然我們請老師去沂王府上課這么難。那咱們干脆不備西席了,就在京中選個蒙館讀書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