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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箴言和他的手下都想不到她會突然出手,都愣了一下,萬貞舉止四顧,見四下不少被嚇壞了的居民和商旅趴在掩體后面往外看,便大聲道:“各位街坊鄰居別怕,這些死人都是瓦刺派來劫殺太子的刺客,我是東宮侍長,負責太子安全,殺了這些人與你們不相干。要是京兆府來問話,你們說是東宮侍衛打殺刺客就行了!”
杜箴言見她專門走到大庭廣眾之下為自己一行脫罪,暗里嘆氣。但這種鬧市中動用火器,打死打傷幾十人的大案,既然不準備亡命天涯,以他的身份還真的扛不動,唯有儲君遇剌,才能將事情合法合情合理的接下,不連累旁人。
只不過萬貞和小太子如今形容落魄,要讓這些人相信他們的身份,卻有些難。
萬貞報了身份,也不管這些人是不是真的相信,正準備上馬離去,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貞兒!”
舒彩彩提著個包裹,從一輛馬車上跳下,直奔過來,驚問:“你和殿下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萬貞連活口都打死了,就是為了不牽連杜箴言,又怎么肯讓絲毫不知情的舒彩彩涉險,接過她手中的包裹,問道:“東西都在里面嗎?”
舒彩彩點頭:“我去織造司弄出來的,不過……沒有收針完工啊!”
織造司供應宮中各部門一年四季的紡織品,像太子的青龍旗,其實早該立春就送過來換新的。但景泰帝干晾著太子,織造司自然也就心生懈怠,連春龍節都來了,旗都還沒有收針完工。以至于太子蹭車出宮,因為旗色不應季,梁芳只將舊龍旗貼身帶著,不到非用不可的情況,不敢打出來,以免被人垢病。
舒彩彩說青龍旗沒完工,萬貞也不為意,點頭道:“我知道,這事跟你不相干,你回去吧!”
舒彩彩還想再說話,萬貞皺眉又喝了一聲:“回去!”
她冷臉一喝,舒彩彩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退了回去,讓從人駕車離開。
萬貞解開包裹,又望向杜箴言,苦笑道:“還要勞煩你借我幾個人,替我將東宮的旗幡打起來,送我往于府走一趟。”
人靠衣裝,舒彩彩帶來的不止有龍旗,還有小太子和萬貞的新外袍,甚至還有一頂貂嬋冠。萬貞替太子將外袍披上,整好頭發,戴回金冠;自己也換下破舊的外衣,穿好官服霞帔。只不過她肩背有傷,垂手穿衣也還罷了,想將貂嬋冠戴上,卻是抬不起手來。
杜箴言本想過來幫忙,不料小太子居然搶先一步,把貂嬋冠端了起來,忍著眼淚說:“我幫貞兒戴冠!”
第九十章 錦年華歲盡成灰
小太子站在臺階上,將萬貞臟污的頭發用手抹平整,再將貂嬋冠幫她戴上。他年紀還小,平時動手的時候又少,冠下的繩結弄了好一會兒都沒弄好。萬貞也不催他,安靜的任由他一遍遍的試結。
好一會兒,太子才將她頷下的繩結打好,歡快的笑了一聲,又替她將鬢邊垂下的流蘇理好,歪著頭打量她,說:“好了!貞兒真好看!”
萬貞雖然披了件新衣服,但沒有沐浴,臉上頭發上的灰塵血污只是抹了一下,臟得很,哪里說得上好看?小太子這話,不過是看親近的人心中偏愛而已。萬貞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動,笑道:“沒有殿下好看,咱們的小殿下,最好看,最可愛!”
這話不假,小太子的長相聚集了周貴妃和太上皇的優點,柳眉彎長,杏眼點漆,鼻梁挺翹,菱嘴紅唇,配上孩童的圓臉,當真是美玉無暇,直如觀音坐前走下來的金童玉女一般。
他們都是宮中受過嚴格禮儀訓練出來的人,危險的時候大家不會注意,但場面一緩和下來,稍事打扮,這種翩然有致的風度,便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來。
雖然會館門前污血滿地,死尸橫陳,但他們正衣整冠站起的神態,卻雍容華貴,龍章鳳姿。
躲在四周悄悄往外看的人群,見到這一大一小端正堂皇的姿勢,心中忽然都生出一股念頭來:這可不像盜賊,難道他們真的是太子和東宮侍長?
杜箴言手下的四個親隨找來竹竿,將東宮的青龍旗升起,托太子上馬。萬貞問明了這幾人的姓名,將自己在宮外用的印信荷包扔給杜箴言,道:“此去如果順利,我許他們百戶的職位;假如不順,還要勞煩你從我的產業中支出錢財,照看他們的家小……我知道這樣做任性愚蠢,但盼你看著我們同鄉一場的份上,幫我這一次!”
她交待身后之事,只提同鄉之誼,卻絲毫不搭兩人曾經生死相許的情分。杜箴言心中劇痛,怎么也不肯放她孤身涉險,道:“我陪你去!”
萬貞搖頭:“你不能去。我獨自去,猶有一線生機;你同去,我們必死無疑!”
她這話里別有含意,杜箴言一怔,問:“這話怎么說?”
“新君對你有成見。”
杜箴言茫然:“我來京師,總共不過那么幾次,沒有特意結交權貴,新君如何……”
但他腦子轉得快,瞬間把自己在京師所有照過面的,身份看上去有古怪的人過了一遍,遲疑道:“莫非,清風觀那看我不順眼的少年,就是?”
萬貞點了點頭,扳鞍上馬,坐到小太子身后,挽韁道:“你帶著人走吧!爭端不息,你不要再入京師。”
杜箴言知道她這是不肯讓自己涉險,便不回答,只是示意隨從讓匹馬出來。
萬貞見他跟在身后,又回頭喝道:“快走!我自己選擇了路,不要你同行!”
杜箴言駐馬不前,卻也沒有調頭離開。等她一走,便又遠遠地綴在后面。萬貞眼中的淚滴下來,落在小太子的頭頂。
小太子摸摸濕了的頭發,轉身回來來看她,問道:“貞兒,很痛嗎?”
萬貞微微搖頭,喑聲道:“只是一點點,不算很痛。”
小太子抱著她挽韁的手臂,輕輕地哈氣,認真的說:“濬兒吹一吹,痛痛飛走了!”
萬貞拭去眼角的淚水,抱緊太子,單手摘下鞍邊掛著的獵槍,在杜箴言行進的前路空地上放了一槍,喝道:“你走不走?”
杜箴言怒道:“有種你真打!來!”
這人犯起橫來像個街頭渾不吝的混混,不止放狠話,特意將胸膛敞開,整個人逼近前來。
萬貞二話不說,調轉槍口,倒對著自己的下頦。她的坐騎被剛才的槍聲和后座力所驚,焦躁的在原地刨蹄子,帶得她的身體晃動。
杜箴言明知她不過是威脅自己,但想到她的子彈已經上膛,而身下卻顛簸不平,萬一手不穩,隨時有撞到走火的危險,就嚇得魂飛魄散:“你把槍放下!”
萬貞逼著他不放,杜箴言滿腔憤懣,怒吼:“我都答應了!我走!此后不得你允許,我永遠不再踏入京師一步!”
明知萬貞是怕他涉險,明知她早已選擇了自己路。但只要想到她這一去,就此投身宮廷爭斗的是非,從此以后他在這世間,徹底絕了與她同心同志,相攜相伴的指望,便心痛如絞,淚盈于睫。
他怕自己的眼淚掉下來,讓手下看見取笑,便調轉馬頭,仰面望天,大吼一聲,揮鞭縱馬而去。
萬貞直到他和手下的隨從都不見了背影,才從容的把槍掛回鞍邊,退好槍栓,對圍護在旁邊的四名從人道:“我們也走吧!”
這四人都是追隨杜箴言多年的親信,見她竟能逼得他不能不走,心中都有些異樣的欽佩。雖然是因為杜箴言的吩咐,他們才冒險來她和太子掌旗,但卻不由得對她生了敬畏之心,同聲回應,擁簇著她和太子縱馬前行。
京師的老百姓過慣了避駕讓行的生活,萬貞一行雖然儀駕不全,他們認不出是哪位貴人。但東宮的龍旗青幡張開,卻足以標識皇室子弟的身份,讓行人遠遠避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