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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貞心中悲涼,連安慰孩子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道:“殿下乖乖地,不要出聲,好嗎?”
小太子用力點了點頭。
萬貞才打開房門,外面已經傳來陣陣喧囂咒罵,混著人群的驚叫,桌椅碗碟落地的巨響亂成一片。卻是整座會館的前后,都有蒙古人堵門搜人。萬貞帶著太子出來,迎面便碰上一個灰衣漢子。
兩下目光交錯,那漢子一邊大喊,一邊撲了過來。萬貞從各處傳來的聲音判斷這人來的方向敵人最少,眼見他揮刀逼近,卻不退反進,抬手一弩射中那人張開的嘴巴,奪下他的彎刀,從他身邊闖了過去,直奔廚房邊的小偏門。
那漢子的聲音驚動了同伴,廚房方向搜尋的敵人見萬貞撲近,大聲呼喝,揮刀迎了上來。萬貞一弩射出,那人有了防備,頭縮了一下。這一箭擦著他的額骨滑了開去,沒能即時殺死。
萬貞一擊失手,右手的彎刀便跟上補了一擊,仍舊向偏門方向狂奔。但這里耽擱一下,敵人便都知道了她逃跑的方向,呼喝著向這邊趕來。
不等萬貞奔到門邊,前方又有人來堵她的去路。萬貞抬起手弩一晃,對方趕緊躲了一下。這小手弩的箭匣一次只能裝三支小箭,此時僅剩一支,萬貞虛晃了一下,真正要射的卻是攔在門口的那個。
這一箭運氣卻極好,正從那人眉心直透而出。
前路已開,萬貞一喜,一個急竄便去搶門。但她懷里一直安靜呆著的小太子卻突然發出一聲尖利的大叫:“貞兒趴下!”
幾乎在同時,門外也有人大叫:“貞兒趴下!”
第八十九章 背水一戰正冠
危急時刻,萬貞無暇分辨都是誰在叫她,彎腰屈膝撒開手弩,用手臂支撐了一下上半身的重量,側臥在地。
饒是她動作再快,仍然感覺后肩劇痛,已經被人一刀砍中。但敵人一刀下來,“砰、砰”連接幾聲槍響,兩名中槍者的尸體幾乎同時倒在萬貞身邊,污血腦漿濺了她一身。
原來剛才門外也有人守著,若她沒能及時趴下,這一前一后連接兩刀,非讓她身首異處不可。
杜箴言手中的槍是他特制出來的物品,受制于冶煉水平,雖然擊發方式有了改進,但能裝的子彈仍然有限。眼看萬貞受傷倒地,而追兵就要趕上來,他也顧不得再裝彈,揀起地上的彎刀猛甩出去,趁敵人躲避的空當將她拖出門外。
萬貞離了險境,杜箴言手下的護衛也趕到了門邊,拉開槍栓就往里面放槍。雖說每人只打三發子彈就要重新清膛裝彈,但他們人多,兩人放完槍,立即退下再換兩人。如此接連不斷,不止將追兵完全遏住,還逼進院中,逐步清剿已經開始后撤的敵人。
京師的老百姓見慣了神機營的熱鬧,知道火槍的厲害,一聽槍響就趕緊趴下躲在角落里。這批來劫太子的蒙古人,卻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撲擊打蒙了,轉眼已經死得只剩幾個,活著的不敢再留,拼命往外逃。
他們追殺萬貞和太子的時候只怕自己來得太慢,讓他們逃了;但這時候逃命,卻又深恨自己剛才來得太快,在火槍面前幾乎是等死。
萬貞被杜箴言扶起,乍見他時喜出望外,五味交織,叫了一聲:“箴言!”
杜箴言一眼看到她肩膀的刀傷從上而下直拉了六七寸,血流如注,心痛無極,連忙取出酒囊和傷藥,啞聲道:“對不起,我來遲了!”
小太子被她護在懷里,萬貞滿身都是自己和敵人濺上來的污血,他卻安然無恙,此時才大哭出聲,叫道:“放我下來!我不要你帶!不要你帶!”
杜箴言一邊為萬貞包扎傷口,一邊打量哭泣的太子,心里有幾分揣測,但他這時候心思都在萬貞身上,卻無暇顧及,只是問她:“情勢危急,京師恐怕不能呆了,我們去哪?”
萬貞苦笑:“我還能去哪?我帶著太子,走不了的!你借我一匹馬,自己走吧!”
小太子站在旁邊,嗚嗚哭泣,此時卻突然抬起頭來,叫道:“我不要你帶!你走!”
這話一出,連杜箴言都愣了一下。萬貞長長的嘆息一聲,柔聲道:“傻孩子,盡說傻話,我是你的侍長啊!”
小太子哭道:“我討厭你,我不要你做侍長了!你走!”
萬貞右肩傷重,不好抱他,只能伸出左臂將他攏在懷里,輕輕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又替他擦去臉上的眼淚,笑道:“不許胡說,再胡說我就真生氣啦!”
小太子見她不走,眼淚真是一行未干另一行又滾了下來,又哭又笑的摟著她不放:“我沒有討厭貞兒!我最喜歡貞兒!”
杜箴言苦笑一聲,見到太子與萬貞之間的互動,他便知道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走的,只得問她:“你不走,準備怎么辦?”
萬貞咬了咬牙:“今日親耕禮,百官隨侍,獨首輔于謙因為生病,沒有隨駕!我等下直奔于府,請他為太子做主!”
杜箴言一呆,喝道:“胡鬧!宮中有孫太后在,你該找會昌侯府才對!于謙得皇帝青眼,委以首輔之職,是正宗的鐵桿心腹,又怎么會為太子做主?你去于府,跟送死有什么區別?”
萬貞搖頭:“去會昌侯府,這事就會變成后宮陰私,很快就會被壓下去。可儲君本就是朝政組成的一部分,能夠光明正大的得到朝臣支持,為什么不善加利用,卻將他陷入這種淤泥漩渦去呢?”
皇權是這世間無可匹敵的怪物,若說這世上還有什么東西能夠對這怪物稍加約束,那便是皇權為了施之于世而必須存在的輔助,起爪牙作用的制度、機構、臣子——籠統歸結起來,可以稱之為相權。
沒有相權,皇權無法經辦具體事務,施政不便;沒有皇權,相權也沒有權力來源,得不到名分大義。
而儲君,這特殊的位置,游離于皇權和相權之間,既可以進一步染指君權,與皇權一體;也可以退一步以臣以君,與群臣一同維護相權。
現在的太子,進一步是死路;那就只能退一步,尋求與朝臣的默契;即使朝臣因為顧忌,不敢與太子結交,但只要他往這邊站了,群臣自然便有了維護他的立場。他就能借助朝臣的維護,制約來自后宮的暗算。
杜箴言一時沒有體會到這種權力格局的微妙,但他卻明白萬貞這舉動與逼宮無異,只不過她拐了個彎,逼宮之前,先去道德綁架代表朝臣的首輔于謙而已!
這樣做,四歲的小太子可以得到最大的利益,她這施行者卻勢必成為敵對方的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杜箴言急道:“你不能這么做!太危險了!”
“我不做,難道就不危險嗎?”萬貞指了指院子里滿地的尸首,反問:“若是不能一次打斷來自暗處的黑手,難道我要永遠戒備著別人的謀殺嗎?像這種劫殺,我能逃過一次兩次,難道還會有十次百次的幸運嗎?”
她牽著太子離開那滿地血腥,慢慢地說:“箴言,我不想死!可是我想活,就得冒這個的險!這孩子,他才四歲,他應該活得開朗明快,而不是被污穢的陰影籠罩,永遠面臨死亡的威脅!”
杜箴言急道:“可是你去找于謙,這跟拿性命去賭對方的人品,有什么分別?”
萬貞回答:“我知道拿性命去賭政客的人品很愚蠢!但是,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杜箴言還想再勸,萬貞突然轉身拿過他身邊的槍,道:“箴言,我感謝你的救助,但接下來的事,跟你無關,你走吧!”
杜箴言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喝道:“你小心些!子彈上了膛的,別走火了!”
“我會小心的!還有你的坐騎,也借我一用。”
萬貞本想就此騎馬離去,轉念一想,又拉著太子轉到會館的前門。
杜箴言的手下一路追殺刺客,幾乎把所有敵人清剿干凈,只留了一個活口準備問話。見到他們過來,正想問這活口怎么處置,萬貞已經抬起獵槍,一槍將活口也當場擊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