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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內宮出城的這條路,步騎雜夾的玉輅大駕逶迤慢行,用了一個半時辰。但他們縱馬直入,卻一個時辰都沒到,就到了皇帝親賜的于府面前。
于謙調度有方,京師守衛戰安定天下,約束中官,澄清朝政,雖然國朝不設宰相之位,他卻是朝野公認的“救時宰相”。但凡來訪的客人,都會遠遠地在栓馬樁附近緩轡慢行,以示尊重。
于府的門房久未見到敢直接縱馬闖門的人,大感詫異,待要喝斥,卻見這一行人打著青龍旗幡,不由一愣。
萬貞在于府門前挽韁勒馬,高聲喝道:“請上報首輔,東宮遇刺,前來求助!”
于府的門房嘩然:“姑娘說的可是真的?這可開不得玩笑!”
萬貞取下腰牌,遞到門房面前。
一國首輔的門房,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力,能決斷什么人能見,什么人不能見。她這清寧宮的腰牌遞上去,門房仔細一看,臉色就變了,連忙使人進報,又指揮家丁警戒四周,防備有人前來追殺。
萬貞負傷翻身下馬,又將小太子也接了下來。來的途中,為了不讓人懷疑身份,她特意請舒彩彩送來行裝,打扮整潔;但到了于府門前,她卻又將太子的外袍解開,露出里面的臟衣服。
于謙在家休養,忽聞下人來報東宮遇刺,從躺椅上一躍而起。皇帝出宮親耕,他這沒有隨駕的首輔便負有安邦定國之責。儲君遇刺,乃是朝政基石動蕩的大危機,饒是他飽經風雨,也由不得心膽俱驚,連外袍都顧不得穿,便急步沖了出來。
萬貞的傷雖有杜箴言包扎上藥,但這一路護送著太子奔到在于府,傷口牽扯不停,仍舊免不了出血過多。全身發軟,眼前金星亂冒,只是強忍著不倒而已。
于謙在京師保衛戰中,與帶著太子出入的萬貞打過幾次照面,熟悉這主仆二人,一見他們滿身臟污,臉上血跡猶存的狼狽模樣,當真是如雷轟頂,脫口驚問:“京師首善之地,東宮國本所在,何方逆賊,竟敢謀逆行刺?”
他將行刺太子的人定性為逆賊,萬貞便松了口氣,雙膝跪下,伏地大哭:“首輔救命!太子今日隨駕出行,半途因故換車,與大駕失散,隨后便遇到刺殺!兩名孫氏近衛護駕闖圍,生死不知;大伴梁芳詐敵引兵,下落不明;奴拼死帶著太子逃出,卻又被瓦刺殺手包圍,若非東宮護衛微服接應,此時太子已是不幸!”
景泰帝既不肯接太上皇回國,又不給東宮安置屬官。于謙身為心腹重臣,豈能不知天意?但他為閣臣之首,除了考慮景泰帝的利益,也要維護法統根基,不能任由皇帝隨心所欲。
太子不過是無辜稚子,若要廢位,有無數的辦法;甚至只要景泰帝在位的時間夠久,皇子們長大后的表現過得去,朝臣出于政權平穩過渡的需要,自然而然都會想將太上皇這一系出身的太子廢去,都不需要景泰帝暗中多使手段。
如今太子在隨駕出行的途中被人隔出來刺殺,于謙震怒之余,不寒而栗,厲聲喝問:“萬侍此言無假?”
小太子站在萬貞身邊扶著她,忍不住哭叫:“是有壞人!貞兒沒說假話!”
于謙面對皇帝可以直顏相抗,但小太子這一哭,他卻是手足無措,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安撫。萬貞摟著小太子的肩膀輕聲安撫,止住他的哭泣,抬頭直視于謙,正色道:“萬貞此言,句句屬實,絕無虛假!”
這次的劫殺到后來,殺手從一開始的京師口音,變成了蒙古人種。這其中究竟有多少人參與,涉及了多少利益交換,她不清楚。然而摟著太子籟籟發抖的身體,感覺他外表鎮定下的倉惶恐懼,卻由不得她悲憤填膺:“首輔!萬貞不懂政治格局,不解權力紛爭!可是,四歲幼兒,竟有數十名逆賊持刀追殺不放,太子何辜?”
第九十一章 疾風勁草知節
太子何辜?
這一場發展到后來形成槍戰的刺殺,赤裸裸的將東宮的艱難處境擺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也將一生清白自許的于謙逼入了不得不斷,不得不問的境地。
他臉色鐵青的命人備駕,移帖請京兆府尹隨太子的掌旗手去查看刺殺現場,自己卻上了暖轎,親自護送太子回東宮。
萬貞將小太子放到椅子上坐好,對在旁邊的于謙道:“首輔大人,殿下隨我逃出來時不慎撞傷,途中嘔吐發熱,當時為避追兵,沒敢請醫生看傷。還望大人幫忙傳請御醫過清寧宮來,為殿下診斷治療。”
于謙皺眉:“請御醫為殿下治傷,東宮行帖便可,因何要我出面?”
萬貞慘然一笑,道:“東宮行帖傳醫,來的人……嘿……怕是除了平安脈,什么也判不出來的。”
于謙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問道:“東宮之難,一至于此?”
萬貞垂頭道:“奴縱然錐心泣血,總不如首輔駕臨東宮,親見可信。”
小太子的注意力都在他們剛才提及的請御醫一事上面,焦急的說:“我不要看醫生!貞兒要看醫生!貞兒受傷了!流血了!”
萬貞柔聲勸道:“殿下別鬧,乖些,首輔大人在這里,您聽首輔大人的,好嗎?”
她強撐許久,此時坐在暖轎坐椅的踏板上,而于謙雖然沒有明說,但這態度也足以讓她放心太子的安危。叮囑了小太子兩聲,便覺得上眼皮如墜重物似的直往下掉,實在支撐不住,歪頭伏在他身邊的椅子上,閉著眼睛沉沉睡去。
小太子嚇得使勁搖晃她的手臂,哇哇大哭:“貞兒不要死!貞兒不要死!”
萬貞的意識還有一絲清醒,本想笑一笑,哄哄太子,但精神一放松,全身便脫了力。幾乎連氣喘粗些的力氣都沒有,就此滑進黑暗的意識深淵里。
于謙也被嚇了一跳,連忙過來伸手試她的鼻息和脈博。
有志向的詩書人都以不為良相,便為良醫自勵,即使沒有治病經驗,也多少懂些脈息。于謙摸了一下她的脈博,便稍稍放了些心,溫聲安慰太子:“殿下莫怕,萬侍只是受傷脫力,不會死的!你別亂動她,省得碰壞了傷口。”
小太子慌忙縮手,眼巴巴的問:“真不會死?”
“真不會死!”
于謙不會哄孩子,語氣再溫和,對于孩子來說也有些生硬。但小太子只要知道萬貞不會死,便破涕為笑,也不坐椅子了,就在踏板上依偎著萬貞,安安靜靜地坐著。
明明是皇室太子,一國儲君,然而在這錦繡繁華的紫禁城中,遇到了致命的危險,卻沒有至親尊長相護,竟然只有身邊照料他日常起居的侍長,才為他出生入死,與他相依為命。
于謙縱然見慣了世事風浪,此時聞著他們身上傳來的血腥臭味,看著他們依偎而坐,卻也有些心酸,趕緊錯開目光,掀開轎簾吩咐:“再行快些!還有,著人拿駕帖去太醫院,請幾位擅長外科的御醫過東宮候命!”
清寧宮不止外觀漆落彩褪,且由于屬官沒有配置,侍從也簡單。偌大一座宮殿,只有孫太后從仁壽宮精選出來的一百二十名宮人和四十名侍衛,連上萬貞和梁芳自己選出來的親信人手加在一起,也不到二百人。
莫說皇室親王,就連京師那些百年勛貴家的世子,氣派都要遠遠超過東宮。
于謙等東宮的侍從將太子和萬貞安置好,問過御醫二人的傷情,在清寧宮略顯冷清破敗的前庭上站了會兒,聽到宮外陣陣迎接御駕回鑾的喧囂,忍不住長長的嘆息一聲,喃道:“為臣者縱有私心,不可為一時茍安,見過不諫,陷君父于不義啊!”
主意既定,他便不在東宮停留,吩咐轎夫直過金水橋,請求陛見。
景泰帝第一次以皇帝身份親耕,心中別有一番滋味,回鑾后沒有進后宮,卻將玉輅停在了文華殿,召侍講學士講書。
皇帝好讀書,那是滿朝文武喜聞樂見的事,侍講學士杜寧更是打點了全副精神,亦步亦趨的隨侍在側,等候景泰帝垂詢。
小黃門來報首輔求見時,景泰帝正聽杜寧講解《春秋》,有些詫異的問:“首輔向來行規蹈矩,從不臨夜入宮,你可知他此來何事?”
小黃門回答:“首輔大人沒有說,奴婢不敢探聽。然而看大人的臉色,事情似乎不小。”
能讓于謙破例臨夜入宮,這事情肯定小不了,這是句廢話。景泰帝略一沉吟,擺手道:“快請首輔便殿安坐上茶,朕隨后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