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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散到幾十萬人的吃喝穿用上一算,實在不算多。何況如今戰事一觸即發,民間物資飛漲,錢財的購買力直線下降。百萬錢財從仁壽宮私庫轉到內庫,再流入國庫,也就是稍稍支撐一下局面而已。
萬貞早早地在新南廠和清風觀屯積了大量物資,吳掃金和康友貴都想趁機賣個好價錢出來,又顧忌著于謙當政,中官失勢,怕東西不賣還好,一賣就因為量太大,被京兆府盯上。
萬貞左思右想,讓他們把東西留個十分之一自用,剩下的物資整理了一下賬目,帶著小太子去送給孫太后了。
這東西的價值對比起孫太后過手的錢財來說不算什么,難得的全是物資,并且量大。就是以孫太后的心境見到,也不由得有些吃驚:“你怎么會想到囤這么多東西?”
萬貞不能說當時就不看好御駕親征,只能把時間再往前推了些,道:“今年五月的時候,王太監加賞三軍,當時城里的物資就開始漲價了。奴看著心慌,不敢存錢,就全交給了漕班的人從南面買東西。也虧得奴領著娘娘的差使,身份便利,別人未必能整船隊運送的東西,奴倒是不怕。”
除此之外,還有個原因是這個時代的經濟流動性差,王振在三軍中加恩,以至京城通貨膨脹,南直隸以下受的影響卻輕。普通商人反應靈敏的,未必有那么大的財力和勢力做大規模的物資輸送貿易;而京師勢家一開始又沒把萬貞看重的粗笨物資放在眼里,她早期占了近兩個月的獨門生意。
等到高峰期時她又不跟人搶生意出貨,只管積蓄物資,京師的勢家都以為這是宮里在攢物資,更不會瞎了眼來惹她。
孫太后用眼下的物價估算了一下萬貞存著的物資,忍不住對旁邊的胡云笑道:“哎,咱們這貞丫頭攢錢可實在是把好手,這上面的東西要是按現在的物價賣出去,不說百萬家資,二三十萬是肯定有的!她才出宮辦差幾年?就有運算這么大量物資出入的本事,只怕你這教養姑姑都趕不上。”
胡云也被這數目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娘娘,這卻不是教出來的,老奴可沒這本事。”
萬貞日常對她孝敬不少,這數目雖然龐大,但到底是物不是現錢,又占了漲價的便宜,二三十萬不過是說著好聽。胡云不至因此心生妄念,反而有些替萬貞擔心:“貞兒,這么大量的東西,怕不是你一個人的生意罷,你能做主?”
萬貞雖然能做主,但現成的幫屬下討富貴的好機會她為什么不用?趕緊道:“確實不是奴一個人的生意,不過里面合伙的康公公、吳校尉、小福他們都覺得能夾帶著做出這些生意,全仗了娘娘洪福。當此國難,自當為娘娘分憂,故此托奴一并進獻。”
孫太后輕嘆一聲,道:“富貴迷人眼,臨危始鑒心。哀家只道現在能陪著的,只有阿云她們這撥老伙計,不想還有下臣肯盡忠不離。好,貞丫頭,你把這幾人的名字寫下來。此事過后,哀家賞他們。”
萬貞連忙應諾,孫太后目光溫和的看著她,然后又看看小太子,沉吟良久,忽然將單據又還給了萬貞。
萬貞不明所以,孫太后對教導她充滿耐心,柔聲道:“貞兒,你有這生財的本事,自己偏偏又不怎么愛錢。許你多少錢財,都不如待你真心的好。難得你和太子有這主仆互相扶持的緣分,我便也拿你當自家人看。這錢財,你給我,我去補了國庫,那是應當應分,顯不出你們什么。你啊,應該拿著這東西,交給太子詹事,由他上本進獻給皇帝。”
“太子還小,要保他平安長大,他身上擁有的東西越多越好。太子位是一件,太子名望是一件,太子所得的人心,那就更重要了!貞兒,你要記住,太子可以不聰明,不伶俐,但是他一定要仁孝、寬厚、禮讓、輕財、重國。”
第七十七章 東宮碧枝新芽
太子新立不久,年齡又小,遠沒到啟蒙的時候,且如今舉國備戰。雖然按禮制定了居所,但東宮官屬卻基本上一個專職的都沒派過來,只有一個負責統組府、坊、局之政事的太子詹事以禮部尚書兼任,算是有的。
禮部尚書胡濙雖說比起兵部、戶部來說沒那么忙,但也先攻破紫荊關,不過三五日就要兵監北京城下。國戰將至,身為國朝六部之首,閣輔近臣,誰又能躲懶到哪去?
胡濙忙得前后腳跟互踩的關頭,忽然接到小太子的名刺,愣了一下,心里罵了一聲添亂,但卻還是迎了出去。
萬貞也知道小太子目前唯一的功能是當吉祥物,四處走動會讓很多人不高興。可孫太后說的有道理,小太子目前除了太子位以外,一應臣屬俱無。想讓他身價豐厚起來,只能一樣樣的經營,如果捐物助戰這種事都不出面,這名望人心就更無法刷了。
本來她是女子,這種外務該梁芳這個大伴陪著。可前段時間馬順、毛貴、王長隨他們被朝臣當場打死這件事對太監們來說刺激性太大,梁芳也被嚇破了膽,實在不敢這個時候出來招惹朝廷重臣,萬貞只能自己穿了男裝出面。
也幸虧她本身長相就英氣,穿著厚男裝并不顯妖異。胡濙一時竟沒分出她的性別,見她和小太子行禮章法有度,心里的反感便小了些,只是仍然板著臉喝斥:“殿下年齡尚幼,入冬寒重,正該在宮中好生養育,爾等伴侍不小心養護殿下,卻領著殿下四下游蕩,實在膽大妄為。”
萬貞創業時受的擠兌多了去了,只是挨個七十幾歲的老人家說教幾句啐,又不痛不癢,垂手等他罵完了才恭恭敬敬地說:“大宗伯息怒,非是奴等妄為。實是殿下年齡雖幼,卻有敬上分憂之心,聽聞近日軍資不足,便盡傾東宮錢財,籌集了一批棉花、布匹、糧食、煤炭、柴火,想進獻皇爺,以表孝心。”
她說的婉轉,小太子卻脆聲直言:“先生,皇祖母說您是太子詹事,我有什么事想辦的,要來找您,聽您安排,您說應該怎么辦?”
胡濙老臉微微一紅,太子現在少師、少保、少傅等輔臣俱無,不得皇帝召喚,連見駕的機會都很少。論理他作為總統事務的詹事不說每日問候,至少也該過問兩聲,先幫著把東宮的架子搭起來。可他嫌麻煩,借著備戰只打發了兩個小吏過去就敷衍了。
如今小太子口口聲聲尊稱著他“先生”,聽他安排,無論禮貌還是程序都走得足足的。他不說盡詹事責任,至少推托之前也該看看究竟是什么事,否則未免失了一國宗伯,太子訓導的身份。
萬貞只當沒見到老先生的尷尬,低頭彎腰雙手奉上物資清單。
太子年幼,要說他能有什么主意那是扯淡,所謂的為上分憂進獻物資在胡濙看來,不過是表個態度而已,并沒抱多少期望。待把清單過了一遍,他才大吃一驚,低頭問小太子:“殿下,這里面的東西果真全都充公資軍?”
小太子回答:“當然啊!”
胡濙又問:“這些東西,恐怕是把宮中分給您的私帑都用盡了吧?您就不留點錢財自己用?”
小太子雖然被萬貞教過怎么說話,但他的臨機反應不太靈敏,本來應該自己說的話,就變成了背話:“貞兒說我是太子,受國家供奉,若是國家在,不怕沒有錢財;若國家不在,有錢財也沒用。國戰在即,皇叔和國朝臣民都在盡心竭力,我也要盡自己的心。”
胡濙的神色柔和了下來,太子身邊近侍的眼界,很大程度上也影響著儲君的量度。無論說這話的人出于何種目的,至少在國家大是大非上的取舍,完全符合士大夫階層的希望。
“殿下有此心意,甚好。老臣會為殿下向陛下上本,使陛下知道殿下仁孝重國之心的。”
小太子能感受到胡濙的態度,高興的拱手行禮:“謝謝先生。”
胡濙微微避了避,道:“殿下不必客氣,此乃為臣本分。”
他問了小太子的意見,但剩下的細節卻不是太子這么小年齡能理解的事,便轉向萬貞問:“這些東西,可有虛報?”
“都是實收實報,并無折色。”
“可有以次充好,以劣抵優?”
萬貞回答:“東西入庫之前曾經對單驗收封存,封條上有注明等品分量,其后并沒有出入調用。若有司照單收貨的時候,貨物上面的火漆印鑒有損,或者內中物品毀損,盡可以逐條列數,我自能追查責任人。”
她能答這么詳細,一聽就是辦過實差的。胡濙忍不住打量了幾眼,然后大吃一驚:“你……你是女子?”
萬貞連忙道:“太后娘娘因為王振之事心懷疑惑,本意是以后殿下身邊的伴當,都由大宗伯或師傅們從侍從中擇忠直之輩委任,娘娘不直接派人。但目前東宮屬官未定,殿下身邊又不能無人,故遣奴照顧小殿下起居。”
太后連小太子身邊的伴當都交給胡濙他們選擇,照顧起居的一個女官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沒有的。胡濙雖然覺得她的舉動不甚規矩,但東宮現在沒有人手,也算他的責任,倒不好苛求,只能皺著眉頭問:“你讀過書?”
萬貞搖頭,回答:“奴四歲入宮,自幼由尚食局女官胡姑姑教養,三年前蒙太后娘娘青眼,常隨宮正王姑姑訓導,管些外務。日常有伴駕的德婦教些掌故道理,識幾個字,但并末讀過書。”
胡濙稍稍松了口氣,宮正王嬋為孫太后輔弼,在宮中處事公正,約束家人嚴厲,在宮外頗有賢名。萬貞由胡云教養,隨王嬋辦差,日常還聽伴駕的德婦教道理,這履歷不說光鮮亮麗,至少根正苗紅。
不過出于朝臣對中官的忌憚,胡濙還是板著臉喝道:“以后服侍太子,要循規蹈矩,不許仗勢欺人,不許貪財受賂,不許橫行不法,不許巧言令色……”
老尚書一口氣說了六七個不許,口沫橫飛,萬貞強忍著拿“八榮八恥”回懟的沖動,等他說完了才回答:“大宗伯放心,娘娘選我為殿下侍長,不是因為我善于諂媚奉上。而是因為我雖為中官,但兩年管理外務,秋毫利析,所得一絲一縷,一飯一粥,皆取自清白。”
胡濙沒想到這樣的回答,能從一個宮中女子口中說出來,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就想喝罵一聲。但萬貞站在臺階下仰頭,目光正好與他相對,卻沒有畏縮閃避,反而微微一笑,眉目舒展,恍然間便有一股明月清風,晴空凈泉的疏朗。竟讓他覺得自己并未查證對方所說是真是假,若就此貿然恥笑喝斥,未免不公。
就這愣怔之間,小太子皺皺眉頭,脆聲道:“先生,皇祖母說,萬侍只照管內務,保我平安。至于其它的,都由您和師傅們訓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