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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太后的心痛又豈是小太子拍一拍吹一吹就能飛走的?然而在這種時候,孫兒能體察她的痛苦,予以安慰,這本身就是一種讓她覺得即使辛苦勞累,也有所值的溫暖。雖然于大勢無補,卻讓她心悅,忍不住摸摸小太子的頭頂,道:“濬兒真乖,皇祖母不痛了!”
小太子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想確定她有沒有說謊的模樣,直到她又點了點頭,才松了口氣,小聲問:“那……皇祖母可以不生母妃的氣,讓母妃起來嗎?”
孫太后看看孫子,又看看周貴妃,長嘆一聲道:“濬兒,你的母妃……她還當現在跟以前一樣,可以任性妄為呢!殊不知你父皇失陷,再不謹慎些,不僅害了她自己,也要帶累你呀!”
小太子哪里能理解什么叫帶累,只是感覺到祖母的怒意已經沒了,就再接再厲的撒嬌:“讓母妃起來嘛!皇祖母……”
周貴妃是太子生母,讓她跪在地上,掃的是太子的臉面。何況孫太后也有意給太子立名聲,他開口求情,便松了口,哼道:“你生了個孝順仁厚的好兒子,這么小一點就知道保護母親!你要懂惜福,別口無遮攔的什么話都說!”
周貴妃今天真被嚇得不輕,老老實實地低頭應諾:“奴知道了!以后一定好生照看太子,修德積福。”
孫太后道:“太子為國本,豈能長于深宮婦人之手?哀家和代皇帝會將東宮收拾出來,送他過去拜師讀書,不用你照看。你只要遇事少一點就著,勤修口德,就算你扶助太子了!”
這是失望透頂,對周貴妃全不指望了。
周貴妃委屈得眼淚刷刷下落,卻不敢做聲。孫太后也不睬她,牽著小太子就進了坤寧宮,在鳳椅上坐定了,才來問萬貞今天朝堂上發生的事。
她派金英協助代皇帝,其實也是為了消息方便,省得自己在內宮中做了聾子瞎子。但金英經歷四朝,深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太子確立,代皇帝的位置穩固,名分無差,孫太后與朝臣間做的交換就算完成了。剩下的事都應該由代皇帝和朝臣處理,內宮再出令干涉朝政,便犯忌諱。于是他給后宮的消息也就不再詳盡,而且也僅是傳遞消息而已。
孫太后的權欲雖然不重,但兒子失陷,帝位旁移,太子新立,又怎么可能不急?金英的信息少了,她自然要重新找人問仔細些。萬貞臨危不亂,懂得取舍決斷,比起錢皇后、周貴妃等人,處事能力要強一大截,讓她倚重,這時候自然是她問話的第一人選。
可萬貞深知自己對于朝堂的規則不了解,孫太后垂問,她想了想,道:“娘娘,奴雖然也辦過外務,畢竟沒有讀過書。監國和諸公說話,白話太少,奴聽不太懂,若是解錯了,只怕會誤了娘娘的判斷?!?
孫太后愣了一下,苦笑起來。朝堂上的大臣們說話,大多數時候都半含半露,引經據典,有時候彼此之間都要靠揣測。莫說一般的女子聽不懂,就連同是翰林學士教出來的內書堂宦官,也不見得所有人都有這天分,能夠像金英那樣明白群臣奏對說的是什么。
萬貞見孫太后面色作難,趕緊又接了一句:“不過奴見梁伴伴在旁邊聽得入神,應該是聽懂了的。”
梁芳連忙上前回道:“娘娘,老奴曾在內書堂入學,在皇爺面前奉過駕,朝堂諸公說的話,大致能聽懂?!?
他是錢皇后選出來服侍太子的人,可錢皇后當不得重任,一遇大難就慌了手腳。孫太后明顯信任萬貞和仁壽宮那邊的人,對中宮這邊的人都看不上,他也怕自己沒了用處會被孫太后踢開,一有機會就趕緊上來獻殷勤。
孫太后聽說他在內書堂讀過書,在正統皇帝駕前曾經侍候過,倒高看了他一眼,便命梁芳細細稟報,萬貞只領著小太子在旁邊玩耍。
但孫太后此時對她的信任,幾乎于服侍幾十年的王嬋、胡云等人相當,問完梁芳后又問萬貞:“代皇帝果真說過,讓太子分駐南京,他駐北京的話?”
萬貞點頭道:“監國親口所言,讓小殿下求您帶他南下?!?
孫太后招手示意小太子過來,憐愛的撫摸他的小臉,喃喃地道:“濬兒,皇祖母心疼你??!可是我若帶著你去了南京,你父皇怎么辦呢?他……再不爭氣,也是我的兒子,你的父親啊!除了我們留在北京,朝堂上上下下,誰會真正想要營救他,讓他回來呢?”
小太子哪知道祖母心中的煎熬,他的反應要比別人慢些,梁芳的話已經停了好一會兒了,他才想起里面的一件事,笑嘻嘻的說:“皇祖母,剛才皇叔選的那個于謙,貞兒會讀他的詩啊!”
萬貞嚇了一大跳,連忙道:“娘娘,這個于謙,是寫《石灰吟》的,市井間廣有傳誦?!?
孫太后凝神想了會兒,道:“哀家記得他是誰,當初宣廟親征漢王叛亂時,于謙隨駕罵賊,漢王為人桀驁不馴,卻被他罵得萎地謝罪……他升部堂大員時好像才三十左右,是當時最年輕的侍郎。”
她嘴里說著于謙,心思卻不在這上面,思索良久,忽然問:“貞兒,你覺得……南京……去還是不去呢?”
萬貞膽子再大,也不敢在這種事上亂放厥詞,猶豫片刻,道:“娘娘,奴不怕現在,只為太子殿下的將來擔心。”
她說得再含糊,孫太后也能懂其中的意思——太子不守北京,又哪來的威望坐儲君之位?她用相似的言語逼得朱祁鈺立太子,如今朱祁鈺算是反過來逼她了。
第七十五章 近重陽霜花發
萬貞至今對政治人物的復雜性沒有認知,還保持著相對簡單的利益觀念。卻不知道商業追求的利益,在復雜性上比政治遠遠不如,商業上最高的利益是共贏。而政治上的最高利益永遠只有一方獨占,甚至所有人都受損害,但只要敵人無法獲取,便也算贏了。
朱祁鈺讓她帶著小太子陪著在奉天殿外走一圈,又讓太子求孫太后南下,遠不止與故人敘舊,和侄子說話那么簡單,而會產生方方面面的影響。
不過萬貞著眼于利益最終歸屬的直觀思維,要說完全無用也不算——那就是不管這件事以后會產生什么效果,但就像她說的那樣,不是現在,而在將來。
而小太子的將來,正是孫太后不敢想,也不愿意想的事。本來她問萬貞南下與否,未必沒有試探萬貞有沒有被朱祁鈺帶歪心思的意思,但萬貞的回答直擊核心,卻讓她頹然靠在鳳椅上,久久無法說話。
就像她雖然信任金英,但卻知道金英必然會隨著代皇帝的位置穩固,逐漸將忠心轉移到朱祁鈺身上去——無它,站在政治層面來說,忠君,乃是大勢所趨!
而正統皇帝失陷被俘,喪盡民心,其勢已盡。
她對萬貞的試探,毫無意義,但若被人察覺到這種試探,卻是推著人心往朱祁鈺那邊再偏幾分。
小太子還記得萬貞說的不要提南下,會受罰,坐在孫太后懷里眼珠子骨碌碌的轉,忍不住了好久才小聲問:“皇祖母,孫兒餓了,可以傳膳嗎?”
孫太后醒悟過來,強顏笑道:“濬兒餓了,那就傳膳吧!”
小太子用膳,本來由乳母和伴當服侍,但原來的乳母臨變時膽怯逃避,被孫太后厭惡遣出宮去了,現在就變成了萬貞的事。
雖說萬貞對小太子關心愛護,但讓她一天到晚陪小孩,沒有半點自由時間,那也不行。因此吃過飯后她便低頭和小太子商量:“小殿下,等一下貞兒要去吃飯辦事,下午您由梁伴伴陪著,跟娘娘一起午睡好不好?”
小太子怔了好一會兒,才仰臉問:“貞兒會很快回來嗎?”
萬貞點頭:“嗯,貞兒快去快回,辦完事就回來。”
小太子咬著嘴唇點頭嗯了一聲,牽著萬貞的手一直走到臺階口才停下來。萬貞心里有事,幾步下了臺階,但心里卻又有些放不下,轉頭一看,小太子站在臺階上咬著嘴唇看著她,眼淚在眶里直打轉,卻沒哭出聲來,看到她回頭,竟還沖她揮手,似乎想做個笑模樣出來。
但這么小的孩子克制情緒本就極難,他不笑眼淚還能忍住,一動淚水就滾了下來。
皇家的孩子雖然金尊玉貴,但父母都很難有時間陪伴。而身邊的侍從,包括乳母在內,都很容易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隔段時間就換了人。小太子看到萬貞離開從不哭鬧,其實不過是因為身邊的人總不能長相伴隨,哭鬧也無法如意而已。
以前她哄小太子,能守著規矩進退,是因為她對小太子沒有現在這么在意;且受孫太后之命探視,也沒有違規的勇氣。但現在再讓她坐視小太子委屈,她卻實在有些不忍,不由得又轉身過來抱住他,去找孫太后。
孫太后見孫兒臉上還帶著淚痕,大吃一驚,連忙問:“濬兒怎么了?”
萬貞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當下直言道:“娘娘,這幾日宮里驚慌忙亂,小殿下只怕也被嚇得不輕。這不是孩子成長的正常環境,奴想無事的時候,便帶小殿下回仁壽宮那邊去,到處走走玩玩散散心。”
孫太后這幾天全部精神都放在了邊疆的戰報、兒子的安危、朝政的處理上面,偶爾還要與朝臣、代皇帝、皇室宗親博弈,心力交瘁,確實沒有多余精力去考慮孫兒的心情。萬貞提出來后,她才注意小太子幾天功夫臉上的活潑神色就收斂了許多,看似懂事,其實全是一副時刻打量別人臉色的膽怯感。
時刻被緊張氣氛籠罩,心生恐懼憂慮的孩子,如何能有健康強壯的體魄,平安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