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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皇帝的“勢”在于帝位穩固;而小太子的“勢”,則在于他能平安長成。
即使貴為太后,除了廢立大義這種名分之事外,也是無法直接處理朝政。必須要人代為出面,才能執掌權柄。
也只有太子平安長大,孫太后目前所操心的一切,才有意義。否則,都不過是鏡花水月而已。孫太后心一緊,又強令自己放松心情,微笑道:“好啊!濬兒,跟著貞兒出去玩罷!”
小太子大喜歡呼,但又有些小心的問了一句:“真的?”
孫太后笑道:“當然是真的!你不是就喜歡催著貞兒去掏鳥爬樹逮蟈蟈嗎?這幾天花園子都讓給你玩,只要別把祖母養的丹頂鶴弄死就行了。”
小太子高興的啪啪兩聲親在孫太后臉上。孫太后滿懷憂慮,此時也不禁解頤,問了一遍萬貞對太子身邊人事的安排,又親自點選了兩名出身會昌侯府的親軍侍衛跟著,這才揮手放小太子跟著萬貞走。
萬貞不敢讓小太子離開自己的視線,回尚食局辦事也帶著他一起去。但現在國朝前程不明,北京風雨飄搖,小太子地位雖然比以前高了,尚食局以往那些前來迎奉的舊同僚卻反而少了。除了小秋和秀秀,只有舒彩彩聽到外面的聲音,就急忙沖了出來。
幾天功夫舒彩彩從原來的豐潤美人,變得形銷骨立,發鬢旁邊竟然出現了點點銀絲。萬貞連忙挽住她道:“彩姐,你別著急,我打聽過了,土木堡那邊屬于潰敗。很多人都逃了,這兩天陸續有逃出來的軍士回京,雖說皇爺的近侍還沒有消息。但近侍中官體力不如軍漢,落后些也是常理。”
舒彩彩含著淚雙手合什連念“阿彌陀佛”,又向萬貞道謝。萬貞明知劉寶應兇多吉少,告訴她這消息,不過是讓她保有希望而已,哪敢當她道謝?
“彩姐好好保重自身,現在外面兵荒馬亂,舒姐夫即使真逃出來了,也不一定能夠及時趕回京城。別到時候他回來了,你卻病倒了。”
勸說完舒彩彩,秀秀也領著小福小跑著回來了。
小福跟著萬貞辦事的時間久了,知道她最看重什么,行過禮后立即回報:“貞姐姐,我打聽好了。杜秀才七夕那天就已經南下,并沒有滯留北京。據守靜道長說,他留了些東西在他那里,但沒有你吩咐,我不敢接收。”
萬貞聽到杜箴言已經離京,長長的舒了口氣,這才有空問外面的事。她這幾年在外面已經組成了一個雖然各單位財務獨立,但業務卻來往互補的小型商業集團。她能自由出入宮門時,不怕集團脫離掌握。但她現在為太子內務侍長,一年到頭能出宮的時間只怕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這商業集團就只能分拆,各自由目前的總管掌柜。
小福看著她一張一張行文寫契簽章,都忍不住替她心疼:“貞姐姐,這得平白添多少成本啊?要不,您還把它們留著,往后我替你進出宮門,多跑幾趟?”
萬貞搖頭:“不行啊!商業集團這種體量,僅靠你送消息進來是不足以判斷形勢及時做出裁決的。本來我倒是想讓你試試能不能處理一些日常,大事再跟我商量。可現在王振誤國,滿朝文武對中官都反感至極,肯定要進行整治……咱們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萬貞還以為王振引發的整治,是朝臣從制度上扼制中官之勢,卻沒想到,大明朝的文臣們用一場發生在朝堂上的斗毆,讓她見識到了活生生的“手撕”——八月二十三日,都察院右都御史陳鎰彈劾王振,群臣應各,紛紛要求代皇帝朱祁鈺“殺其同黨,滅其全族。”
代皇帝朱祁鈺本想拖上一拖,但這時候王振的干兒子,錦衣衛指揮馬順不合時宜的出現了。群臣激憤之下,一擁而上,當場將馬順打死。金英見勢不妙,連忙派人將王振的同黨毛貴和王長隨扔出去給群臣泄憤,想帶著代皇帝離開。
若不是于謙反應及時,排眾而出,拉住朱祁鈺,請求他當場判定馬順等人死罪,動手的百官無罪。這一場起自諍諫,亂自斗毆的群體事件勢必要以群臣越權私刑打死朝臣,代皇帝被眾臣犯駕而終,清算起來群臣個個都是大逆之罪。
眾臣在朝堂上當眾斗毆,打死馬順、毛貴、王長隨三人的消息傳到后宮,別說萬貞目瞪口呆,就連孫太后也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才嘆道:“不意我朝,竟出如此千古未有之奇觀!”
但王振的余黨被清算,在激勵士氣上面,也算起了積極作用。北京的防務與代皇帝的登基大典,都在群臣同心協力的運作下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正統十四年,九月六日。代皇帝朱祁鈺正式登基為帝,同日詔告天下,廢太上皇朱祁鎮一切權柄。凡太上皇之令與新君相沖者,以新君之令為準;立太上皇長子朱見濬為太子,移居清寧宮,除了奉親之外,日常在文華殿讀書。
第七十六章 風緊云低將雪
新君帝位確立,政令上下一統,受詔進京勤王的地方衛軍也聚集在了北京城內,布防九門。北京城的人心開始穩定下來,呈現出了軍民一體同心,只等也先來戰的局面。
也先派人來了,但不是下戰書,而是要贖金。
從知道太上皇落在也先之手的那天起,群臣就知道必然會有這么一天,但當這一天真正來了,滿朝文武卻仍舊不免嘩然心驚。
也先率眾南下,雖然在四鎮連戰連捷,但認真說來,邊境四鎮本就不是什么繁華之地。而得自大明軍隊的繳獲,又未必能夠合蒙古騎兵之用。未入紫荊關,也先所得的錢財,對比起勞師遠戰的來說,遠沒有達到參戰諸部的心理預期。
所以他開出的贖金要求,是沒有限制的,直沖著搬空大明朝國庫的目標而去。
大明朝的國庫先支撐了一次太上皇親征的大事件,連戶部尚書、侍郎都生死不知,如今連防衛北京城的二十萬大軍的供給都很艱難,群臣怎么可能答應付這樣的贖金?
何況無論從常理還是從政治層面來說,他們都知道付贖金這種事,有一就有二,人財兩空才是最有可能的結果。
前朝不付贖金,后宮的錢皇后卻瘋了般的把包括她和太上皇的私庫在內的所有金銀財寶全部收攏,不顧勸阻執意派人送出宮去,交給也先派來的使者,請求也先放人。
孫太后已經回了仁壽宮,正把萬貞帶在身邊,將她在東宮任內侍長,該怎么用人、怎么管理、怎么與東宮詹事等屬臣配合、怎么為太子立名等東西一點一點的掰開了來教她。猛然聽到王嬋回報說錢皇后搜刮后宮,擅自向也先交付贖金,氣得險些仰倒。
萬貞連忙扶著她上轎,隨駕一路西行,直奔坤寧宮。
坤寧宮自永樂朝建造,就是皇后的正寢宮殿,代表著一國之母的煌煌威嚴,鎏金綴玉,懸珠垂錦,實為當世第一奢華之地,連太后的正寢也有不如。
但今天他們一進坤寧宮,卻都嚇了一跳,坤寧宮空蕩蕩的,不說金銀細軟,擺件奇珍,珠簾玉璧,錦幔紗帷,連鳳座旁邊兩盞金燭臺都不見了。想來若非牙床、鳳椅等物沉重,上面的金玉往下摳又太費功夫,錢皇后怕誤了時間,連這些東西也未必能保住。
看到孫太后駕到,錢皇后默不作聲的就跪下了。現在還幫著她做這荒唐事的,都是親信臣屬,這時候也沒有喊冤的,跟著她一并跪了一地。
孫太后看看四周,再看看錢皇后破口大罵:“我家錢財,如今撫慰勤王之師尚有不足,如何能夠再去贖買這水中花?你這是、割已資敵,助長也先南侵的淫威啊!”
錢皇后回答:“奴不知道什么政治大局,但卻知道,也先若是毫錢不得,皇爺對他也便沒了用處,有性命之憂!”
她膝行幾步,抱著孫太后的腿放聲大哭:“母后!別人看皇爺是失位之君,是敗國之主,可他是奴的夫君,是奴的命啊!只是錢財而已!奴愿意拿錢買命!母后!求您救救皇爺!救奴一命!皇爺也是您的兒子啊!”
孫太后氣得捶了她兩拳,卻又忍不住淚流滿面,邊哭邊罵:“蠢貨!蠢貨!若真有拿錢就能買命這種事,我哪里不肯?可拿錢是買不到命的!買不到啊!”
新君方立,戰事又緊,封后之典暫時顧不上,連吳賢太妃這新君生母都只是私下被人稱為太后,郕王妃也住在王府里,還只是王妃。這坤寧宮和東西六宮,仍在太上皇的后妃掌握中,這些本都是將來移宮可以作為籌碼交換的東西。
但錢皇后這一弄,孫太后理虧,卻只能立即帶了錢皇后和太上皇諸妃移住仁壽宮,并從私庫里將自己當年為后時的妝設找出來,重新將坤寧宮布置一新。又令錢皇后上本謝罪,請郕王妃入主中宮。無論從國禮還是家禮上,都確立了朱祁鈺一系的當家地位。
不出意料,也先收到贖金后,不止沒有放人,反而又一次提出了要求。
錢皇后已經被孫太后扣在了仁壽宮,朝中重臣誰也不傻,也先的如意算盤落空。便勒逼著太上皇朱祁鎮叩關,希望沖破大同、宣府的防線。雖然兩鎮總兵都沒敢開門,但這舉動明白無誤傳遞出了一個消息:也先已經率兵南下,戰事真的來了!
北京現有的勤王之師奉于謙之命由通州攜糧入京,糧食雖然緊缺,但省省問題不大。但衛軍北上勤王,不能沒有犒勞吧?如今已經十月了,天氣一天冷似一天,軍士不能沒有寒衣,沒有熱食吧?就算逼不得已節衣縮食了,女墻上隔段地方能有個火堆讓戍衛的軍士暖和一下,那也好啊!
然而國庫空虛,全靠內庫支撐,錢皇后把后宮搜刮一空,內庫立即不僅要支撐戰事,還要供應整個后宮,一到緊急運轉的時候,當真是捉襟見肘,困窘無比。
孫太后在仁壽宮正殿呆坐良久,突然苦笑:“罷了!兒女都是債,還吧!”
她還是皇后的時候,就替宣廟皇帝掌握私庫。等到當了太后,為了避免與輔政的張太皇太后起沖突,便將精力放在積蓄錢財上面,甚至為此開了座仁壽宮皇莊,幾十年下來私庫里的錢財積余實在不少。只是到了孫太后這種身份,積蓄更多的轉化為各類奇珍異寶,現成的金銀錢財不過百萬之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