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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濙為禮部尚書,在禮儀上當然要比其它人要求高些,但混到六部之長的人,哪個都是浪里淘沙出來的社會精英,決不會是禮法拘束死了的棺材儾子。小太子轉述的“照管內務”沒什么,“保我平安”四字信息量卻大。
胡濙將這四字含在嘴里過了一遍,便不再挑剔萬貞身上的男裝,順眼了許多。
這個時代的士大夫,混到這個階層,在大義名分上比普通人要多些操守。比如胡濙,盡管小太子被立的時機太巧,一眼可以看到將來必有危機。太子詹事這個職務,不是他自己愿意受領,而是身為禮部尚書,直接就被扣了上來。但既然已經是了,他也就有了為臣的心理準備,沉吟片刻,道:“既然你是太后娘娘特派,本官別的也不多言了,只有一件,以后做事,不許自作聰明,明白嗎?”
萬貞明白自己的短板,立即點頭道:“除了小殿下的衣食住行,東宮外務,我都聽憑大宗伯裁決,可好?”
胡濙身為禮部尚書,只要不怠政,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兼任太子詹事統佐大方向也還罷了,細務他哪里吃得消?何況他如今都是七十幾歲的老人了,縱然有心,也真沒那個力氣,萬貞這一逼,噎得他堵了一下才拂袖道:“你帶殿下先回東宮,本官向陛下上本獻了軍資,自會設法把東宮貳佐屬臣慢慢地安置下來,處理東宮外務。”
小太子和萬貞來了又去,雖然安安靜靜的沒有怎么驚動人,但給胡濙造成的頭痛卻半點也不比他們大張旗鼓來得小。愣了好久,他才拿著物資清單去找于謙。
于謙連日籌備戰事,知道這位老尚書等閑不會過來,見他面帶猶豫,便主動開口問:“閣老有何要事?”
胡濙論資歷還是宣廟的托政大臣之一,雖然比不得“三楊”有名,但在于謙面前完全有看待后輩的底氣,一言不發的將物單拿出來遞給他,道:“看看。”
于謙正為了軍資不足發愁,一看上面的東西全是急需,大喜過望:“閣老從何處集得?好啊!”
胡濙不緊不慢的道:“出自東宮,意在進上。”
第七十八章 烽煙警也先至
于謙性直,但畢竟是隨宣廟征伐過漢王朱高煦謀反的人,怎能不明白皇室權位交替時的各種微妙關系,一聽這物資的來處,就怔了一怔。
但他畢竟是個真真正正的篤行君子,很快就坦然道:“叔賢侄孝,人倫至理!更難得國難臨危,東宮小小年紀亦知輕財重國,懂得激勵人心。東宮既有此舉,閣老當朝進獻便可,何必猶豫不前?”
胡濙瞅著他,嘿然一笑:“東宮有遠慮,意在求名自重。”
于謙正色道:“閣老何必思量如此長遠?謙只知東宮此舉解難救急,強軍利國!為臣者,依直而行便是!”
胡濙道:“老朽是怕大司馬到時為難吶!”
于謙一笑:“閣老多慮了!天家和睦,承替有序,方是國祚千秋萬古的福祉。且今上果斷英武,有明君氣象。謙自然盼上生前坦蕩,身后無暇。”
于謙主持朝政戰事,目前資歷、官位都不是朝中最高,但實際權力卻相當于宰相。在國戰關頭,他若不同意東宮求名,這東西怎么送都沒用,直接就可以用征調的名義抵沖了。他同意,胡濙才放心的上本。
外敵未卻,皇家即使在以后就儲君之位有爭執,眼前也還是同心合力的時刻。朱祁鈺接到胡濙的奏章,聽說太子資助物資并不生氣,而是親自打開單據來看。等他看到物資儲存的地方分布在新南廠、清風觀、東江米巷等幾地,就有些皺眉,抬頭問胡濙:“閣老,太子這是把宮中分給東宮的私帑都用盡了吧?往后東宮豈不無錢使?”
胡濙從容的道:“太子自有國家供奉,何求私財?”
朱祁鈺又不是三歲小孩子,國庫跟私帑,那能一樣嗎?當年三大殿要維修,太上皇想從國庫調錢,朝臣們哪個同意?他們連皇帝的錢都想著從內庫里掏到國庫去,供奉太子?說得好聽罷了。
但這念頭他心里轉了轉,很快就換了,道:“閣老言之有理。然而太子年幼,如此大事,須得再問一問,朕心方安。”
說著他轉頭吩咐太監興安:“去請太子過來,還有太子身邊總掌內務的萬侍,一并叫來,朕有話問。”
胡濙年紀大了,近日為了戰事操勞的時間多,這一趟任務眼見完成,心情放松,坐在凳子上就有些打瞌睡。糾儀御史本想出聲彈劾,但朱祁鈺看看白發蒼蒼的老臣,心中不忍,卻擺手輕聲道:“閣老為國辛勞,累得狠了。請轎長派轎過來,送閣老回家。還有文淵閣的諸位閣老以后都騎乘出入,莫要步行來去,白累壞了身體。”
老人易累也易醒,胡濙稍稍瞌睡就已經醒了,聽到朱祁鈺的話連忙起身請罪:“老臣失儀,有罪。”
這么大年紀的老人,別說是多年輔政,有功于國的重臣。就是鄉野村老,以禮儀之邦自居的一國之君也要禮讓幾分,朱祁鈺連忙讓舒良扶住胡濙,道:“閣老何出此言,都是為了我家事,方累閣老如此!快快免禮!”
君臣二人互相禮讓一番,朱祁鈺親自送了胡濙出殿上轎,這才回到御案前,抽出剛才的物資清單又看了一遍,嘿然一笑:“東宮進獻……哼!”
新南廠和東江米巷里有萬貞的產業,他只知道,沒有細查;但清風觀那排倉庫,他是看著從規劃圖紙變成實物的,這里面的物資莫說與現在的東宮沒關系,就是仁壽宮也遠得很。
等萬貞帶著小太子趕到奉天殿外時,朱祁鈺已經站在丹墀上等著他們了。
小太子一絲不茍和萬貞一起行完了禮,這才在朱祁鈺的示意下邁著小短腿奔上來,笑嘻嘻的喊:“皇叔!”
朱祁鈺拉住他的手,又摸摸他的背頸,皺眉道:“你不要這么跳來跳去的,天氣冷了,出了汗再吹冷風,容易生病。”
小太子乖乖地聽訓,萬貞卻忍不住辯解:“陛下,小殿下這段時間一向文靜,今天是聽聞您有召,才趕得急了些。”
朱祁鈺微微一怔,小太子卻全不在意皇叔的嚴厲,脆聲問:“皇叔,您召我干什么?”
不是君臣奏對的時候,朱祁鈺也更傾向于說大白話,道:“皇叔收到濬兒送的東西,高興,叫你過來一起吃飯。”
小太子皺皺鼻子,看了看左右,忽然拉了拉朱祁鈺的團龍袍,在他蹲下來后小聲在他耳邊輕聲道:“皇叔,我覺得那些東西,不像皇祖母給我的,是貞兒自己的。”
朱祁鈺目光一凝,皺眉問:“你怎么會這么覺得?”
小太子小聲道:“皇祖母和貞兒說話,都帶著我的……我就覺得這是貞兒自己的。”
朱祁鈺哈哈一笑,問道:“如果真的是貞兒的,她給東西你,你要不要?”
小太子回答:“要啊!”
“怎么能要呢?”
小太子眨眨眼睛,奇怪的看著他:“貞兒喜歡我嘛!”
她喜歡我,給我東西,我當然要啊,為什么不要?我有東西,一樣會給她的嘛!
朱祁鈺被小孩子的奇特想法弄得一愣,啼笑皆非,好一會兒才招手示意萬貞過來牽著小太子,沉吟片刻,問:“貞兒,你說實話,這些東西,是不是有人逼著你獻出來的?”
萬貞心頭微微一暖,笑著搖頭:“陛下,沒有人逼我。”
朱祁鈺盯著她,道:“別地方賺的東西你怎么做的我不知道,但清風觀那邊看著簡單,但你投入的心血精力,我卻是知道的。這么拼死累活的做事,好不容易賺得錢財,沒人逼你,你舍得把它交出來?”
萬貞搖頭,奉天殿是整座大明宮廷最高的建筑之一,站在這里的云臺上,以她的目力,不僅能看到這座帝國最華美的宮殿,還能看到宮外鱗次櫛比的建筑,街坊胡同里來往的車馬人流。
無論時空隔了多久,這個國度、這個民族,都是她血脈相連,枝氣相通的同胞。當強寇入侵,國戰在即的時候,她會和后世所有炎黃子孫一樣,做出相同的選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