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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兩人爭辯起來,聲音不自覺越來越大。
那日平康坊里,鄭觀容在公開場合表示了對葉懷的不喜,此后兩個人不合的流言便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朝堂。
葉懷心里疑惑究竟是偶然還是有人故意為之,但幾番考慮覺得這件事對自己沒什么壞處,就沒有很在意。
“掌柜的,我要的胡餅好了沒有!”
一個年輕人刻意揚起來的聲音打斷了葉懷的思索,也打斷了另外兩個人的爭吵。那兩個人看了一眼,忙背過身去,不敢再言語。
葉懷循聲望去,年輕人竟然是許清徽,她穿著窄袖圓領長袍,一對金梅花簪挽了個利落的單髻,腰上掛著政事堂的牌子。
女科舉選出來的幾個人,除了景寧,許清徽,還有三個人,兩位貴族出身,一位詩書之家。這些人進士及第后,或是自主或是被迫嫁人,裝點了丈夫的門楣,或是在宮中做女官,成為另一種皇妃候選人,真正踏足外朝的,只有許清徽一個。
她如今是政事堂的書吏,負責整理文檔入庫,往來傳話跑腿,這不是她想做的事情,卻是她從鄭觀容那里爭取來的最有可能的職位了。
許清徽沒注意到葉懷,只接過掌柜的包好的胡餅,繃著張臉走了。
葉懷身后,隱隱約約有壓低了的聲音傳來,“女人做官,哼!真是......”
葉懷想回頭看,面前的柳寒山撐著頭滿臉羨慕,“那是許主事吧,鄭太師的外甥女,這前途得多亮,她肯定不怕說錯話!”
隔兩日皇帝召葉懷入宮覲見,紫宸殿的東暖閣里,皇帝特地問起了這件事。
“太師當真為難你了?”皇帝與鄭太妃分座兩邊,葉懷坐在一張圓凳上,神情恭肅。
聽見皇帝的話,葉懷答道:“算不得為難,沒幾分好臉色是真的。”
皇帝有些唏噓,“當初為著景寧駙馬的事,景寧說你一句不好舅舅都不許,沒想到這會兒狠起心來,這樣不留情面。”
這樁事葉懷不知道,皇帝見狀,仔仔細細把當日景寧是如何進宮告狀,鄭觀容又是如何回護全都講了出來。
“末了還夸你為人審慎,替你請賞呢。”
葉懷有些驚訝,不過只是一瞬就恢復了,道:“究竟這是個權欲滔天的人,凡是威脅到他權勢地位的,血肉至親尚且不顧,何況是我呢。”
看葉懷神色還算平靜,皇帝微微放下心。
鄭太妃在旁邊看得分明,她并不贊成皇帝這樣試探葉懷,常言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況且就算試探出來葉懷不好,難道皇帝就有別的選擇?
鄭太妃接過話,“說到底,朝中如今向著陛下的人還是太少了。”
葉懷心領神會,“此事微臣與鐘拾遺早商議過,已經擇出了一些可用的人才,請陛下過目。”
皇帝大喜,“葉舍人實在是急朕所急。”
他接過奏章細看起來,心里斟酌一番,又道:“只怕這些人根基尚淺?”
以目前葉懷的籌謀,這些人只能得些卑微職位,六部要職大都被鄭黨占據,一些高官雖不明確立場,但一向是誰強勢聽誰的話,指望不住。
葉懷想了想,道,“景寧長公主怎么樣?”
皇帝有些猶豫,鄭太妃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景寧考取了功名,正經可以做官的。”
葉懷道:“刑部司郎中一職還在空缺,依微臣之見,景寧長公主正適宜。鄭季玉雖為上官,卻不比景寧長公主尊貴,由景寧長公主牽制住鄭季玉,可為我們在刑部爭取一點機會。”
再者,刑部是葉懷的老地方,他對那里摸得很透,也不想輕易放手。
皇帝沉吟片刻,點頭同意了。
“還有一樁事情,”皇帝盡力希望自己是禮賢下士的,但偶爾也會顯露出一點與鄭觀容相似的頤指氣使,“市舶司有個官吏叫謝照空,因貪污瀆職被下獄,你想辦法替他洗脫罪名。”
謝照空,這人葉懷有印象,科舉時葉懷曾指點過他的文章,看起來是個很赤誠的年輕人,怎么會因貪污瀆職被下獄呢。
當下葉懷并沒多問,只是領命出了宮。
他回到家,回到延康坊的宅子,葉母和聶香不日就要回來,葉懷提前找人把宅子打掃了了一下。
說來也奇怪,宅子一不住人,好像立刻失去了精氣神,維護的再好,也能從細枝末節看到衰敗,地面上有野草拱上了石子路,花圃里落葉碎枝鋪了一層又一層,窗戶開合不大靈光了,吱呀吱呀響得人牙酸。
鐘韞來時,葉懷正來回在石子路上走,怕路上有沒察覺的不平,會絆倒母親。
“可有什么我能幫忙的?”鐘韞問。
葉懷擺手,“全都收拾好了,剩些小事。”
鐘韞點點頭,葉懷看見他,想起皇帝交待的事,問:“謝照空你認得嗎?他因貪污瀆職被下獄,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覺得這人不像奸滑之徒。還有,他跟陛下是什么關系?陛下為什么讓我替他脫罪。”
鐘韞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道:“謝照空確實不是個壞人,說是貪污,其實是替陛下斂財。”
葉懷站直身體,看向鐘韞,鐘韞道:“他是個有才能的人,在市舶司任職。自海運開啟,市舶司便是一等一的肥差,今年下半年,半海只關稅收便為朝廷營收近一百萬貫,貨物總價超千萬,說是個聚寶盆也不為過。”
葉懷大概明白了,“他替陛下做事,貪污吞并的錢款都到了陛下那里。”
鐘韞嘆口氣,“他為之辦事的人是皇帝,這能叫貪污嗎?”
可這些事到底不能露出來,而且鄭觀容看重海運,謝照空撞在這個檔口,鄭觀容準備拿他殺雞儆猴。
“陛下想讓你為他脫罪?”鐘韞道:“想保住命都已經很難辦了。”
葉懷沉吟不語,外頭忽然傳來動靜,門口老王喊說:“老夫人回來了!”
葉懷和鐘韞忙走出去,只見門口停著十幾架大車,為首的馬車邊站著聶香和江行臻,江行臻正拉開車簾子,那邊聶香扶葉母下來。
看見江行臻,葉懷忍不住面露欣喜,“你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