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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懷掀開車簾子,青松等在外面,等著接葉懷去平康坊。馬車里鐘韞皺著眉,“焉知不是鴻門宴。”
葉懷道:“去看看他出什么招也好。”
鐘韞不贊成,他不想讓葉懷去,那嚴防死守的樣子好像葉懷一去就要淪陷,就要一去不返。
葉懷微哂,到底是有前科,解釋起來像欲蓋彌彰。葉懷沒說話,只是從鐘韞的馬車上下來,隨青松一道離開。
平康坊一入夜,笑鬧聲和著脂粉香傳出去老遠,江月樓里燈火通明,閑雜人等一概屏退,只留樂舞等人候著。
鄭觀容坐上首,左邊下手空位子是給葉懷的,宴上人還有范阮二位舍人,政事堂中幾位堂官,鄭季玉和辛少勉陪坐。
一眼看過去,全是鄭觀容的心腹,葉懷頓了頓,上前行禮,鄭觀容擺擺手,葉懷便在空位子上坐下。
他剛一落座,辛少勉就舉起酒杯:“固南一別,已經四月未見,不曾想能在京城再見葉舍人,這一杯我敬葉舍人,賀葉舍人升官之喜。”
葉懷舉杯,“辛大人客氣了。”
阮舍人冷嗤一聲,此時一曲聽完,換了另一曲,是琵琶清彈,唱詞是:天上月,遙望似一團銀。夜久更闌風漸緊,為奴吹散月邊云,照見負心人。
照見負心人,葉懷聽在心里,他捏著酒杯抬頭看,上首的鄭觀容一直沒有開口,他穿一件華美的絳紅色長袍,圓領金繡,衣擺層疊地堆在矮榻邊,面容隱在若明若暗的光線中,看不分明。
葉懷挪開目光,望向對面,對面這幾人或是冷淡或是嘲諷,顯然,葉懷就是他們意有所指的負心人。
葉懷心里嗤笑,面上不顯。
“這么說,我也該敬葉舍人一杯,”阮舍人道:“葉舍人改換門庭實在是快。”
葉懷不動聲色,“阮舍人哪里話,為王事,聽王命,不是臣子本分嗎?”
“這是自然,但謗譏陛下,就不是臣子本分了。”阮舍人道:“年初葉舍人因毀謗陛下仁德遭貶,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京城,可一定扒住了陛下,免得又被貶一回。”
葉懷道:“正因陛下寬宏大量,饒恕我的過錯,我無以為報,只能粉身碎骨,肝腦涂地。”
阮舍人冷笑,“這兒又沒有你的陛下,巧言令色給誰看。”
葉懷沒說話,自顧自拿起筷子吃東西。鄭季玉道:“人情賤恩舊,世義逐衰興。葉舍人如今望著新主,與我等割席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何不該敬太師一杯?”
廳中安靜了一下,眾人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在葉懷和鄭觀容之間徘徊,葉懷慢慢放下筷子,舉起酒杯站起來,望向鄭觀容。
“葉懷敬太師,”他的話有諷刺的意思,但是緩慢的聲音顯得很認真,“謝太師幾番教誨。”
鄭觀容坐起來,面容清晰地露在燭光下,眼睛如深水一般波瀾不驚,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葉懷身上。
“你來。”他沖葉懷招手,不同于其他人的劍拔弩張,他的語氣很溫和,叫葉懷想起沒有隔閡的從前。
葉懷心里警惕著,慢慢走到鄭觀容案前,依舊躬著身,舉著酒杯。
鄭觀容叫他轉過身往下看,“在座諸位都是我的肱骨,你一些人你認識,一些人你不熟悉,我望著他們的時候常覺得安心,你知道為什么嗎?”
葉懷身后是鄭觀容,他站在鄭觀容的位置上看這些人,有一種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錯覺。
“這是你的爪牙,是你的勢力所在。”
鄭觀容輕笑了一下,“說的真難聽。”
他又說,“原本你也在其中。”
葉懷是鄭觀容最出色的學生,更隱晦地寄托了鄭觀容的情欲,他看著這些人,權勢美人,盡在其中,如何不暢快。
葉懷沉默不語,鄭觀容搖搖頭,嘆道:“到底不能事事如意。”
葉懷退開一步,保持著謙卑的姿態,“事事如意是求全責備,于太師來說,有十之八九的如意事還不滿足嗎?未免太貪心了。”
鄭觀容定定望著葉懷,語氣有些失望,“偏那十之一二是眼中釘肉中刺,不拔不行。”
說罷,鄭觀容站起身,并沒接葉懷那杯酒,徑直甩袖離去。
其余人或起身離開,或收拾殘局,葉懷站在上首,看著不一會兒就撤得干干凈凈的大廳。一杯酒沒有敬出去,葉懷轉著酒杯,仰頭倒進了自己嘴里。
第44章
朱雀大街上,太平坊東頭有家不起眼的小館子,三間門面,六七張桌子,地方不大,勝在簡樸整潔,飯食很有滋味,因此常有上值下值的官員在此地用飯。
今天柳寒山請葉懷,桌上擺了四葷四素八碟精致小菜,一把葵花壺,裝著熱好的酒,兩只葵口酒杯,放在兩人面前。
柳寒山從見到葉懷,就難掩激動的神色,等菜上齊,他先倒了杯酒,跟葉懷的杯子碰了下,清了清嗓子鄭重道:“這一杯酒,恭賀大人重回京城,官運亨通。”
葉懷喝了酒,道:“這是在外頭,別太忘形,小心別人拿你錯處。”
“我曉得,”柳寒山道:“大人不在京城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夾著尾巴做人,可謹慎了。”
葉懷笑了笑,柳寒山道:“大人,你能回到京城,我真高興。你不在京城,不知道京城發生了多少事,就拿我自己來說吧......真是一把辛酸淚!”
柳寒山絮絮叨叨說了好些,他是很愛說話的人,可是在官場里,說一句真話就像遞一個把柄,尤其是在葉懷離京后,柳寒山生把自己憋成了個鋸嘴葫蘆,就這樣還沒攔住犯過幾回錯。
“我當時真想辭了這官,去固南投奔你和聶掌柜去了。”柳寒山夾了一筷子腌肉脯,道:“聶掌柜還沒回來嗎?”
“昨天收到信說已經收拾好了,正準備啟程,約莫三兩天就能到京城。”葉懷道。
柳寒山點點頭,道:“不過,我最近聽到一些關于大人的傳言。”
葉懷微頓,“什么傳言?”
柳寒山還沒說話,兩人側后方,樓梯邊靠窗戶的地方,有一道忽然高起來的聲音,“......你還別不信,鄭太師親口對左右說的,說這葉懷當日在他門下時就對鄭太師的行事多有不滿,是個年輕狂妄之輩,鄭太師幾番忍耐,看透他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這才把他逐出京城的。”
另一道聲音說:“我怎么聽說,是太師嫉妒葉懷的才華,屢屢打壓他,葉懷被逼無奈,才另投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