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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懷站了一會兒,便在長榻另一邊坐下來,鄭觀容打量著整間屋子,屋子里除了必要的桌椅長榻,其他的玩物一件沒有,光禿禿的墻壁上掛著固南縣的地圖,上頭葉懷做了很多標準。
鄭觀容搖搖頭,“也不能太廢寢忘食。”
葉懷不語,伸手去端茶,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又把手放下。鄭觀容從杯子里倒出些茶水,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推給葉懷。
“怎么不拿些畫掛起來。”鄭觀容問。
葉懷低下頭喝茶,“我這里沒畫。”
鄭觀容看向他,“我以前給你的那些畫呢?”
葉懷頓了頓,“都燒了。”
鄭觀容倏地沉默下來,兩個人之間只有靜謐蔓延,葉懷沒有動,一時半刻他真以為這句話傷到他了。
“怎么燒了。”鄭觀容再開口,聲音還是一如往常。
葉懷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既是有罪之臣,不敢再與太師有什么牽扯。”
鄭觀容像是聽不出來這句話里的分割意味,笑著說:“你給我的東西,我都好好收著。”
葉懷看見了,他腰上掛的珍珠平安結,瑩潤的珍珠掛在他身上,很相得益彰。
“你打的絡子不結實,都散開了,我后來自己學著編的。”鄭觀容溫聲道。
葉懷安靜地坐著,半張臉掩在陰影里,“老師告訴我這些,是想聽我說什么。”
他重新叫鄭觀容老師,鄭觀容心里一動,“酈之。”
“我知道錯了,離了老師,每一日都在后悔。”葉懷抬眼,剔透的眼睛映出房間里交錯纏繞的光線與陰影,“老師想聽我說這些嗎?”
鄭觀容微微一頓,有什么東西砸下來,砸到他的心上,足夠使他堅硬的心臟感到一點痛意。
“我以為......”
“你以為怎樣?”葉懷問:“你以為我后悔了,你以為你說動我了?”
鄭觀容聲音沉下來,帶幾分警告的意思,“葉懷。”
葉懷嗤笑,“怎么,我的樣子不夠諂媚嗎,還是沒能如你所愿表現得那樣愛恨纏綿?”
葉懷問他,帶著真切的痛恨,“你為什么能裝作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的樣子呢!”
鄭觀容挪開眼,語調是一貫的冷靜,“我以為這段日子你已經嘗到苦頭了。”
葉懷嗤笑,“這么說,你到固南縣是想給我一個機會?那何必這樣小意溫存,低聲下氣呢?”
葉懷被貶,是鄭觀容在以此警告葉懷嗎,并不是,“你貶我出京城的那一刻,就打算摁死了我,我要是連這點也看不清,還怎么配做你鄭觀容的學生。”
“我倒要問問太師大人,為什么來固南縣,”葉懷挑著眉,滿眼嘲諷,“是沒找到合適的繼承人,還是沒找到合心意的情人?
鄭觀容一言不發(fā),在昏黃的燈光中,他面無表情,側臉呈現一種冰冷的質感。
葉懷幾乎想笑出聲了,“堂堂太師大人,宦海沉浮十幾年,竟不曉得落子無悔嗎?竟是這樣一個優(yōu)柔寡斷的人嗎?”
光線不大明亮的房間,一張窄窄的長榻,成為兩個人的公堂,鄭觀容終于開口,他道:“若是把所有的畫燒了,能換回你的清白,倒也不虧。”
一句話像一根刺,精準刺中了葉懷,葉懷收起了臉上的笑,渾身上下的尖刺都豎起來。
鄭觀容望過來,面容在燭火里變得清晰,他臉上沒了氣定神閑的神色,反而是一種被刺痛之后的冷漠。
他居然真的生氣了,葉懷想,我居然真的戳到了他的痛楚。
“跟我作對,你能得什么好。”鄭觀容的聲音輕輕的,壓抑著極大的憤怒。
葉懷嗤笑一聲,“已經這般田地,我還有什么可怕你的。”
“是嗎?”鄭觀容問:“固南縣這攤子事,你打算撂這兒了。你的那位縣尉,江行臻,年輕又有才能,你不打算幫幫他,讓他再進一步?我一句話,固南縣所有的問題迎刃而解,同樣我一句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
葉懷面色微變,“這也是你的子民,百姓民生之事,你就這樣任意妄為!”
“你既然都說了我是如此卑鄙無恥的人,我還有什么可遮掩的,”鄭觀容靠近他,掐著他的下巴,摸著他冰涼的唇,“權力就是這樣好用,你在我身邊待這么久,竟不明白?”
葉懷一言不發(fā),鄭觀容松開他,站起身,“葉酈之,你知道我要什么,我等著你。”
蠟燭快燒完了,燭火最后搖曳一下,漸漸歸于黑暗,鄭觀容走出房門的下一刻,房間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一早起來,江行臻到衙門上值,他來得早,天還沒完全亮,風刮得人身上透涼。江行臻算來得早了,可葉懷已經坐在議事廳上了,正沉著臉寫字。
江行臻手里拿著吃的,他去燒熱水泡茶,找了個碟子把吃食盛好,放在葉懷桌子上。
葉懷輕聲道謝,江行臻一看他的臉,嚇了一跳,“眼睛怎么了?”
葉懷抬起頭,一雙眼睛泛著紅,江行臻疑心是病,葉懷卻擺擺手,“沒睡好而已。”
江行臻把他手里的筆抽出來,“別寫字了,快閉上眼睛緩緩。”
葉懷叫他別大驚小怪,他去找紙筆,江行臻不讓,葉懷只好把茶水拿過來,倒了杯茶拿在手上。
兩人就著茶水吃了胡餅,聊了些事情,江行臻搓熱了手,想給葉懷按按眼睛,葉懷不讓他碰,說自己來就行,兩個人推搡間,青松重重咳嗽了一聲,走到廳中。
江行臻讓到一邊,葉懷看著青松,“你來干什么。”
他往日對青松總是客氣的,今日看著青松,眼里簡直有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