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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得特別自然,孫嘉琳本就想找個理由離開,顧不上也不太敢計較任太太對她的稱呼,連忙捧起杯子出去,以最快速度換了一杯熱水,小心地放在任巍面前。
“沈律,施律,”孫嘉琳臉有點紅,“那我就先出去了。”
沈啟南說:“等等。”
孫嘉琳特別聽話地站住了,但臉上的表情一看就是勉強繃住的,目光游移著看向另一邊的關灼,似乎指望著他用眼神告訴自己哪里又做錯了。
可是關灼只是向她眨了眨眼睛。
沈啟南姿態閑適,先后與任巍和任太太保持了短暫的目光接觸,駕輕就熟,自然平和,不怠慢也不謙卑。
“任太太,這位是至臻刑事部的孫嘉琳,在這里,請您稱呼她為孫律師。”
“啊……”任太太有些局促,向任巍隱蔽地瞟去一眼,又對著孫嘉琳笑了一下,“對對,麻煩孫律師了。”
沈啟南看向孫嘉琳:“去吧。”
孫嘉琳臉上飛快地一紅,但眼神瞬間就亮了,走出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好像特別有底氣,抿著笑,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關灼頷首,嘴角輕輕一勾。
沈啟南這個人特別護短,他一早就知道。
他自己也不是沒拿這一點做過文章。
這個念頭一浮起來,關灼就有點想知道,沈啟南對他,和剛才對孫嘉琳,是一樣的么?
沈啟南那道看不見摸不著,卻固若金湯的邊界線,他究竟跨過了幾分?
琢磨著這個問題的答案,關灼唇邊的笑意若隱若現。
可他的目光收斂得極好,端正溫和,彬彬有禮,別人什么也看不出來。
這次約見此時才進入正題。
任巍用那種沉而硬的目光注視沈啟南良久,只說了一句話:“那個人必須付出代價。”
他連趙博文的名字都不想提到,只以“那個人”來代稱。
說到任婷的事情,那位任太太也閉口不言,大多時候只是任凱在講。
他們的兄妹關系似乎并不緊密,任凱說起任婷的時候,并無過多悲痛和緬懷,而是鎮定自若,像是在講旁人的事情。
對于真正在乎的人,很難是他這種狀態。
沈啟南很擅長捕捉人的細枝末節,偶爾任凱也像是有所觸動,但那種反應更像是做出來的,帶一點表演性質。
他不是說趙博文忘恩負義,靠吸他妹妹的血才有今天,就是指責警方不予立案的決定,說任婷是打電話報警之后才跳江,指名道姓說了是因為趙博文家暴才不想活了,這樣都不立案,難道不是尸位素餐,草菅人命?
說到激動處,任凱掩面嘆息,聲音都似微微哽咽:“對不起,失態了,實在是為婷婷可惜。”
沈啟南把目光移向始終一言不發的任巍,明白了。
任凱表演的觀眾不是他,也不是這會議室里的其他人,而是他的父親。
真正在意任婷之死,一定要趙博文付出代價的人是任巍。
沈啟南冷眼旁觀,再加上先前從施揚那里了解到的一些信息,大略搞清楚了這一家人是什么路數。
任婷叛逆,跟父親、兄長、繼母的關系都不和,但她很有繪畫方面的才華。
對于任巍來說,這才華是他的藝術才華的延續。
他看似一張鐵面,從不低頭,其實心里最看重的反而是這個成年后就極少跟家中往來的女兒。
任凱則不同,靠著任巍的名氣混了幾個亂七八糟的理事頭銜,說出來光鮮,其實狗屁不是,他依附于他的父親而活,做任何事情當然都要看父親的臉色。
做了十年刑辯律師,沈啟南接觸過太多罪案,見識過人性最幽微最復雜的一面,他沒那個閑情逸致去評判自己當事人的人品和隱私。
他關注這一點,只是在衡量這個案子里面,哪一位家屬更值得信任。
只是很偶爾的時候,沈啟南看到這所謂的親情底下是什么東西,會覺得自己分毫沒有,也真是沈斌給他省事了。
不過通過任凱的講述,任婷和趙博文的關系也大致清晰起來。
感情或許所剩不多,最后把兩人綁在一起的大概是利益。
任婷跳江自殺的時候,城市的另一頭,趙博文正在準備她的畫展。
沈啟南詢問道:“關于任婷所說的家暴,你們是否了解?”
任巍的臉色微微一青,還是一言不發。
任凱面露為難之色:“這……我妹妹很早就搬出去住了,跟家里的關系一直很緊張。前些年她連過年都不回來,電話都不打一個的,更不可能告訴我們了。”
沈啟南平靜道:“照片、視頻、日記,或者是報警記錄,這些都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