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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常的模樣將沐風弄得惴惴不安——將軍別是在外面撞著什么了吧?
“將軍,夜深了,要不要備水沐浴?”沐風試探道。
“也好。”
沈崖今日沐浴比平日多用了兩刻鐘,上床時已經是子時,好在軍中要事已經交接完畢,旻王準了他三日假,明日無須早起。
然而他躺在床上,轉輾反側,毫無困意,一閉眼就是元溪的身影。
她提著燈籠從黑夜里款款走來的樣子,她瞪大眼睛吃驚的樣子,她目光柔柔望向自己的樣子,她低眉含羞的樣子……
想起這些,沈崖就心潮起伏。
距離他倆上一次說話,已經過去了五年,當時兩人還爭得跟烏眼雞似的,沒想到重逢后他倆還能好好地交談。
如果這是他們的初見就好了,一個是少年將軍,一個是千金小姐,誰也不能看不起誰,兩人客客氣氣地說話,不會有什么誤會和心結,一切都體體面面,回想起來也沒有任何不適。
可實際上兩人的初見,卻糟糕得很。那是沈崖不愿觸碰的回憶,是扎在他心底的一根刺。
那是九年前的三月,沈崖才住進元家沒幾日。
七歲的元溪剛從揚州外祖家回來,還不知道家中多了一位素未謀面的哥哥。
那天她也是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衣衫,可愛嬌俏如風中嫩柳。
她從馬車上輕輕跳下來,一眼看到剛好站在門口的沈崖,就毫不客氣地指使他搬運行李。
沈崖當時鬼使神差地默默照做了,結果沒一會兒,就被趕來的元直看到了。
元直當即奔過來,“妹妹,你怎么能對沈兄弟呼來喝去?”
“什么沈兄弟?”元溪環顧四周,一臉疑惑,然后指著沈崖,“哥哥說的該不會是他吧?”
“這是沈崖,是沈叔叔的兒子,比你大四歲,你該叫他沈大哥。”元直一邊教育妹妹,一邊向沈崖道歉,“沈兄弟,舍妹行事莽撞,還請勿要見怪。”
沈崖搖搖頭,剛想說無妨,卻聽元溪嘟囔道:
“我怎么又莽撞呢?我又不認識他,誰也沒跟我說過。他還穿著下人的衣服,我認錯了不正常嗎?”
沈崖臉色一白,緊抿雙唇。
甄氏娘家是揚州布商,家里最不缺好衣裳。而沈崖當時還未出服喪期,仍穿著舊日的素色粗布麻衣,不要說無法與元家兄妹的華服相比,甚至還不如元家仆從的衣衫。
眼見這兄妹倆在耳邊吵得更歡了,沈崖的拳頭緊了又松,終是忍耐下來,出言勸解。
不過是一個小丫頭的冒失話,要是鬧大的話,倒顯得他小題大作了。他以往遭受的白眼與辱罵,可比這嚴重多了。這只是一件小事,很快就會被忘記,他不應該為此難受。
然而,這件事對他的影響,遠比他以為的要久。
兩個月后,沈崖守滿二十七個月的孝期,脫去了喪服,而后換上簡樸的布衣,除了款式,料子只能說和元家仆從的差不多。
任憑元建山和甄氏百般勸說,沈崖仍舊只穿這樣的衣裳。
哪怕后來他與元溪的關系緩和了,也是如此。
……
沈崖想起今晚,若不是自己主動叫住元溪,她便會視若無睹地走開。
在她的眼里,他恐怕就像路邊的一棵草、一顆石頭,她怎么可能會真的牽掛他呢?
無所謂,他也不在乎她。
他現在是功名赫赫的將軍,不是那個寄人籬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了。
哪怕元溪突然轉性討好他,他也會不屑一顧!
沈崖躺在床上,思緒紛飛,漸漸感覺眼皮沉重,唯獨頭腦仍余幾分清明。
腦海中那抹綠色倩影揮之不去,他索性放棄了驅趕的努力……
恍惚中,他騎在馬上,前方是碧綠的草原和無垠的藍天。
突然聽到后面一個銀鈴般的聲音——“沈大哥,等等我。”
熟悉的聲線讓他一怔,勒住了馬匹,卻沒有回頭。他隱隱覺得,自己一回頭,后面那個綠衣少女就會像晨霧一樣消散。
但元溪自己跑了過來。是十六歲的元溪,就站在他眼前,近到他能看清她一根根濃黑上翹的睫毛,看清她烏黑瞳孔里的一圈圈倒影,還有豐潤櫻唇上的細微紋路。
“沈大哥,你要去哪里?”
“軍營。”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帶我一起去好嗎?”
然后她上了馬,坐在他身后。兩人一馬,如煙似霧般奔馳,到了軍營,他平日里交好的幾個戰友圍了上來,還有六皇子章瑞。
元溪立刻扔下他,與那幾個人招呼談笑,還給了每人一樣東西。
他從后面擠過來,“你把什么給他們呢?”
少女笑嘻嘻道:“沒什么,就是一張手帕呀。”
一股酸意在他胸口處漲開。他掉頭就走,回到自己的帳篷,坐在床沿上悶悶喝酒,不想元溪又進來了。
真是奇怪,她今日怎么一直跟著自己?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