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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二小姐,”商陸低聲道,“我知道要給個交代,今日前來,正是為此。可方才……實在是不想更為唐突,也真沒顧得上說這些。”他請碧君發落,但是她略過不提,他便以為她有意放他一馬。此刻才明白,碧君早已料定妹妹會替自己出面。
“哦?”怡君看著他,“這么說來,你心中已有打算?”
“是。”商陸道,“不知二小姐是否同意——我想留一首送與大小姐的七言絕句。”
“姑且看看。”怡君的手指向書案,“請。”
書案上,已備好筆墨紙。
商陸不由暗暗苦笑,走過去,再思忖片刻,提起筆來,鄭重寫下一字一句。
款冬走過去,在一旁認真看著。
怡君等了一陣子,款冬把墨跡剛干的紙張送到她面前。
正如商陸所說,是一首七言絕句,亦是一首風格婉約、意境傷感的情詩。
他要表達的意思一目了然:他戀慕一名女子的美貌、才情,卻明白門第之別,自己這番情思,端的是沒有自知之明。她不知道他不切實際的憧憬,甚至不識得他。掙扎之后,唯有斂情思、收妄想,愿她安好。
前兩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正是碧君。
末了,具名、日期、印章一樣不落。
怡君反復看了幾遍,見他并沒在字里行間耍花招,滿意地笑了笑。
“來日,在下若膽敢反復無常,二小姐只管拿出這首詩作為憑據。”商陸先一步給她找了得到這首詩的理由,“說是我身邊的仆人送到您手里的就好。”
怡君道:“一事歸一事。這首詩,只用來清算你惹出的那筆糊涂賬,斷不會用到別處。切記,往后離南廖遠一些。”握著一個人的把柄,是為著免去后顧之憂,絕不是讓人日夜難安,那樣反倒沒有益處——人緊張的日子久了,容易鉆進鉆進牛角尖,倘若反過頭來找她們的麻煩,便是得不償失。
“在下明白。”商陸心想,你的親事若不生變,來日成為次輔大人的長媳,你瞧著不順眼的人,都會躲著你走,何況我了。他自然揣摩得出,僅此并不能打發怡君,因而道:“不知二小姐打算如何發落在下?”
“發落談不上。”怡君微笑,“我曾數次聽人說起,東城外有一間福來客棧,每年進入臘月之后、元宵節之前,每日在路旁施粥,供貧苦的路人、百姓食用。”
她說起這些做什么?要他捐助銀錢么?商陸揣摩不出她的用意。
怡君繼續道:“每到那期間,客棧的人手就不夠用。今年姜先生閉館之后,你便每日去那里幫忙,資助客棧一百兩銀子,再親力親為地幫襯著。商公子,你不會反對吧?”
“不會,不會。”商陸嘴里這樣說著,心里卻著實叫起苦來:這也太狠了!
施粥必然是早中晚三次,上午下午應該沒他什么事,問題是也沒可能返回住處——回去也行,時間剛好夠他打個來回。這樣的話,他就失去了白日專心苦讀的大把光陰。
而且,他實實在在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輩子就沒做過賣力氣的事。大冷的天,站在道旁,淘米、燒飯、給人盛飯……想想都打怵。
再一點,便是那一百兩銀子的事兒:說他是窮書生,一點也不為過,這幾年費盡心思,每年也就三四百兩左右的進項,要用來租賃住處、與人禮尚往來、添置書籍文具等等,平時一向精打細算,到年末最多能有二百兩的結余,刨除送禮、置辦年貨之后,多說能剩下一百兩。
本來是能過個還不錯的年,但今年有一百兩銀子打了水漂,他來年的一年之計先就是勒緊褲腰帶度日。
這個小丫頭,是不是早讓人把他的底細摸透了?
可不管怎樣,這是該他受到的懲戒。若想余生求個心安,就先從這件事做起吧。至于南廖,只要他安守本分,絕不可能把他與碧君那一段不清不楚的來往抖落出去——都不好看,犯不上。
思及此,商陸心緒平和許多,態度更為誠摯,滿口應下。
“那我就靜待下文了。”怡君端了茶。
商陸離開之后,怡君去見姐姐,道:“他留下了字據,姐,你要看么?”
碧君蹙著眉擺一擺手,“不看。你若是覺著日后能用得到,便留著,反之,付之一炬。”說著站起身來,“我們快回家吧。”那個人、那些事,她再不想提及。
回到家中,聽說有客至:蔣家太夫人和二夫人過來串門。
不消說,婆媳兩個是來看廖書顏在娘家過得如何:過得舒心的話,便由著她在娘家清閑一段;過得若不舒心,她們此行就算是變相的撐腰。
蔣家的門風、處世之道,真是好的沒話說。
碧君、怡君即刻去了正房,相形行禮問安,落座之后,覺著室內的氛圍很好。廖大太太因為怡君的婚事,連日來喜上眉梢,待誰都平添三分和氣。況且,她與蔣家真沒過節,一直不睦的只有小姑子。
蔣太夫人頭發花白,面目慈祥。
蔣二夫人與廖書顏年紀相仿,唇紅齒白,言笑間不難看出,是開朗活潑的性情。這會兒,她和廖書顏坐在一起,親昵地拉著手,姐妹一般。
“大太太這是幾世修來的福氣?”蔣太夫人打量著碧君、怡君,“這樣如花似玉的兩個孩子,真真兒是羨煞旁人。”
姐妹兩個赧然一笑。
蔣二夫人附和道:“娘可是說出了我的心里話。有道是,女兒是貼心的小棉襖。大太太平日里便是只看著兩個孩子,心里也會分外熨帖。哪像我,膝下只得兩個不懂事的兒子,要不是你們都幫著我管教,不知要把家里鬧成什么樣。”
廖大太太笑著說了幾句場面話。
蔣二夫人道:“今日國燾本要隨我們過來,想把新得的兩個物件兒拿給大嫂看,被我訓回去了。”她笑著解釋,“大嫂在娘家住到何時,我們還不清楚,要是過幾日就回去,他送東西過來,算是怎么回事?總要先討個準話。”
廖大太太忙道:“姑奶奶難得回來,自然是要常住一段時日的。”再違心,也要說這種漂亮話,“我家老爺就不需說了,三個孩子也盼著跟姑母多團聚一段日子。”
廖書顏接話道:“打算住到臘月下旬,小年前再回去。”她對婆婆、妯娌一笑,“家里的事,有我沒我都是一樣的,這次便容著我跟侄女侄子多聚一陣吧?”
蔣太夫人笑道:“也罷,由著你。只要你心里舒坦就行。”
廖大太太撿起蔣國燾的話題,對蔣二夫人道:“孩子若能常來串門,再好不過,是姑表親戚,理應多走動著。”蔣家二房有兩子,長子蔣國煦已獲封昌恩伯世子、娶妻成家,次子蔣國燾今年十八歲,自幼習文練武——不論哪一個,都是適合與文哲來往的年紀,總歸有好處。
“得了您這句話就好。”蔣二夫人笑道,“如此,日后我便由著他們過來串門。有失禮之處,您只管訓斥。”
幾個人言笑晏晏,敘談多時,蔣家太夫人和二夫人道辭離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