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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勁兒沒處使啦?收拾完老袁頭,痛快成這樣?”鄭美玲踢了踢水花,濺了他一臉。
林志風也不惱,抹了把臉繼續樂,“咋的,樂還不行?”
“這回可算揚眉吐氣了?”鄭美玲斜眼睨他,腳丫在水盆里輕輕晃動,“順帶著把攢了三十年的陳年舊怨都抖落干凈了?”
林志風笑著擺手,“陳芝麻爛谷子的,提它干啥!”
里屋的林雪球正趴在床上擺弄電腦,聽見外間的對話忍不住抿嘴笑了。
這段往事她聽史秀珍講過。
那會兒袁金海還在機械廠當技術員,林志風在宣傳科寫廠歌。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偏偏因為葛艷相過親結了梁子。
要說袁金海當年也是廠里有名的俊后生,可跟濃眉大眼的林志風一比,總差那么點精氣神。自打知道葛艷跟林志風相看過,袁金海見著宣傳科的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后來林志風寫的《機械廠之歌》在車間試唱,袁金海帶著一幫鉗工起哄說土得掉渣,兩幫人差點打起來。
誰承想這歌后來真拿了市里匯演一等獎。領獎那天,林志風特意換上嶄新的確良襯衫,捧著鮮紅的錦旗繞道去袁金海家顯擺。結果正趕上袁金海辭職下海,院里堆滿搓澡巾和澡盆子。
“喲,一等獎啊?”袁金海當時叼著煙,斜眼瞅那錦旗,“等廠子黃了,你上街賣唱去,我路過準賞你倆鋼镚兒。”
要不是聞訊趕來的葛艷和鄭美玲拼命拉扯,兩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非把錦旗和澡盆子一起砸爛不可。
后來兩家都有了孩子,葛艷和鄭美玲倒成了無話不說的姐妹。可住同一條街上的兩個男人,硬是三十年沒正經說過話。
“你是不是還記恨那事兒?”鄭美玲把腳從盆里提溜出來,懸在半空控著水,“金海灣招股那陣兒,他挨家敲門問了個遍,偏就繞開咱家。”
“我記恨這干啥?”林志風抓起毛巾往腳上裹,“就算他袁金海當初真來敲門,我也得拿掃帚攆出去,就他那德行,錢放他兜里跟扔水里有啥兩樣?如今那攤子能支棱起來,還不是全仗著葛艷撐著。”他撇撇嘴,“離了葛艷,他算個啥?”
鄭美玲笑著應和,“是是是,你命里沒水!天生就該守著炭火爐子過活!”
林志風樂出聲,濕毛巾往肩頭一甩,“對嘍!我就是火命,風風火火的命!”他挺直腰板,“火命咋了?我烤的羊肉串,全平原獨一份!”
林雪球端著水杯從里屋晃出來,“爸,照你和老袁頭那關系,我跟袁星火不跟那羅密歐與朱麗葉似的?您還對他那么好?”
“老子犯渾,跟小崽子有啥關系?”林志風嘆了口氣,“再說那孩子,小時候兜里揣著十塊錢,成天在隔壁老趙家買干脆面。大冬天的,連口熱乎飯都……”話說到一半,他端起水盆轉身進了衛生間。
鄭美玲沖閨女眨眨眼,“瞧見沒,你爸啊,心軟得跟棉花糖似的。就咱家欠一屁股饑荒那會兒,門口要是有野狗路過,他都得掰半拉饅頭喂。”
“胡咧咧啥呢!”林志風的聲音悶悶地從衛生間傳來,混著嘩啦的倒水聲。
“夸你呢!”鄭美玲扯著嗓子喊:“要不是你總把那孩子往家領,能給我閨女養出這么個好女婿?袁星火那大高個,有一半是你用羊肉串喂出來的!”
林志風直起腰,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他才不稀罕袁金海那個金海灣呢,那鑲金邊的澡堂子,哪有他的炭火爐子實在?但老袁頭肯定眼紅,眼紅袁星火能那么真心實意地喊他一聲爸。
早知這孩子真能成了自家女婿,當年就該再多喂些。林志風搓著粗糙的手掌想,那會子要是天天給他烤倆羊腰子,說不定現在能躥得比老楊樹還高哩!
第47章 47 遲來二十年的團圓年
大年三十的爆竹聲比鬧鐘響得早,天還黑著,林雪球就被吵醒了。她剛把腦袋往枕頭里埋,就聽見外屋叮咣五四響得比鞭炮還熱鬧。
“林志風!大年下的你非得找不痛快是吧?”
林雪球推門一看,滿屋子紅得晃眼。福字糊了滿墻,塑料串燈在暖氣片上烤得發蔫,窗花上的金粉簌簌地往下掉。
林志風正貓著腰往鄭美玲身上纏串燈,活像給棕子系紅線。鄭美玲兩手提著滴溜轉的燈籠,抬腳就踹,老林卻靈巧躲開了。
“閨女快關燈!”老林扭頭喊。
林雪球配合地按滅開關。
黑暗里突然蹦出鄭美玲紅紅綠綠的臉,那串彩燈正在她胸前亂閃,活像墳地里的鬼火。眼瞅著老媽要發作,林雪球趕緊開燈,老林手忙腳亂解電線,還是挨了記結實的肘擊。
這已經是鄭美玲指揮作戰的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