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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她揮著雞毛撣子趕老林掃房,灰土暴塵里突然想起西屋頂棚還藏著半筐凍梨;二十八號押著全家去澡堂子,搓澡巾刮得人皮肉生疼;二十九的油鍋就沒熄過火,炸肉丸、炸油糕的香氣順著門縫往外鉆,勾得野貓在院墻上排排坐。
眼下這通折騰,不過是年三十的開場鑼鼓。
林雪球反復追問鄭美玲自己能干點啥,她讓她保持喘氣兒就行。
九點剛過,史秀珍拎著只大公雞風風火火闖進院。那雞撲棱著翅膀,在雪地上劃拉出幾道凌亂的爪印。只見她左手掐住雞冠,右手菜刀寒光一閃,雞脖子就歪在了搪瓷盆沿上。
鄭美玲早備好一盆滾水,熱氣在冷空氣里騰起白煙。兩個女人往小板凳上一坐,褪毛的動作利索得晃出虛影。
生活曾像個小偷,悄沒聲兒地順走了這一家子二十年的團圓飯。如今倒像是良心發現,又還了回來。
林雪球記得最清楚的是高二那年在深圳過春節。
那天吃完年夜飯,鄭美玲邊刷碗邊說:“要是就我自個兒,早鉆被窩了。”那時才八點不到,她轉身給老林打電話,電話那頭吸溜餃子的聲音格外響。老林說:“跟你奶吃完就歇了,春晚都沒開。”雪球舉著電話愣神,窗外的煙花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
后來她總算咂摸出滋味,自己就像個活體春聯,她在哪兒,哪兒就勉強算過年。可人又不能劈成兩半,最后干脆哪兒都不去。在北京出租屋里點外賣那年,她對著黃燜雞米飯笑出聲。
這下好了,對誰都公平,連年味兒都公平地分不到一口。
而眼下這頓團圓飯,熱鬧得甚至帶了點報復的意味。
雪球知道這一家子是這些年缺了太多,誰也不肯再將就一口。鄭美玲像打仗似的指揮著,林志風在灶臺前翻炒出油火亂竄,史秀珍一邊罵咧咧一邊摘菜,仨人鬧騰得跟開流水席似的。連蒸鍋里的水汽都騰出種“今兒不給自己爭口氣就枉過年”的架勢。
結果,真讓他們端出了十道菜,熱騰騰地攤了一整桌,顏色呼應,香氣連環。鄭美玲說,這是十全十美。
有林志風招牌的醬燜鯽魚,史秀珍的拆骨肉炒蒜苗,鄭美玲硬是現學現賣炸了一盤焦黃的春卷,筷子剛夾起來就聽“咔啦”一聲,炸皮酥得像新雪落地。
鍋碗瓢盆的聲響終于停下時,屋子安靜下來,只剩香氣在空中打轉。
飯桌上,林志風從老立柜里摸出那瓶茅臺,他給史秀珍斟滿一杯,“媽,這酒雪球買的,就等您來開封呢。”
老太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舌頭在上顎蹭了蹭,“嗯,是比散白順溜。這多錢啊?”
林志風剛要顯擺價錢,屁股底下卻被雪球踹了一腳,他蹭地坐正,不敢吱聲。
林雪球知道,要是奶奶聽見“幾千塊一瓶”那準得掀桌。她眼神飄了下,“不貴,就比我爸平時喝的貴一點。”
可千防萬防,老太太還是發了難。
吃完一口肉,放下筷子,史秀珍忽把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到林志風和鄭美玲中間。她用筷尖“當當”點了點碗沿,問:“你倆,這到底算個啥事兒?”
老林愣神的工夫,鄭美玲的耳根子已經紅得像窗上的剪紙。
“等著!”林志風猛地躥起來,翻箱倒柜找出兩個紅本本,“民政局放假前趕著辦的!”結婚證攤在桌上,照片里倆人頭挨著頭,笑得像剛撿著錢。
史秀珍斜眼瞅著鄭美玲,嘴角一撇,“沒出息的玩意兒,外頭撲騰了二十年,末了還不是回這麻雀窩?”
“大過年的您能不能說句人話?”鄭美玲佯裝不高興,放飯碗時力道重了些。
老林趕忙打圓場,“媽,你心里明明也樂呵,咋就不能說兩句舒心話呢?”
“想聽舒心話?”老太太眼珠子滴溜一轉,“等我蹬腿那天,托夢說給你聽!”
鄭美玲抄起個炸油糕就往史秀珍嘴里塞,“那還是留著您自個兒聽吧!”
滾燙的豆沙餡兒燙得老太太“哎呦”一聲,假牙粘在油炸糕上被帶了出來。
一屋子人頓時笑開了鍋。
老太太也不惱,把假牙往圍裙上蹭了蹭,又麻利地塞回嘴里,“你們這面和太黏了,吃了腸子都得黏一堆兒,明年還是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