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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說……”趙嫂子像當年分享八卦時那樣壓低嗓門,“老林燒烤店生意紅火,你也沒再找……”
鄭美玲的兜里傳來震動,林志風的催促聲穿透聽筒,“鄭老板,醬油呢?你跑去承包醬油廠了?”
趙嫂子在記賬本上龍飛鳳舞,“記老林賬上,快回吧。”
棉簾子掀起的剎那,北風卷著雪片撲進來。鄭美玲的后背僵了僵,風雪聲中,屋里那個粗糲的男聲格外刺耳,“當年跟野男人跑了的那個……”
“閉嘴吧!”趙嫂子拍打柜臺,震得手邊上的招財貓胳膊直晃,“美玲是那樣人?那年她揣著發燒的閨女拍診所門,棉襖都汗透了也沒找野漢子幫忙!”
趙嫂子倚在窗邊,她望著鄭美玲遠去的背影,“真好啊……”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穿得這么體面,保養的又好,哪像我……”她低頭看了眼圍裙上磨起的毛球,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貨架后傳來紙箱拖地的刺啦聲。老趙弓著腰搬啤酒箱,“那都是面上好看,人走哪飄哪,飄半輩子沒個窩,等死了那天都得一個人爛屋里。”
趙嫂子搓著圍裙角,冷笑了聲,“活著時吃好穿好才是正經,死了有人守著又能咋樣?”她望向窗外飄著的雪,聲音輕了下來,“橫豎都是一把灰。”
正午的陽光照進來,屋里透亮不少。
鄭美玲囫圇扒了幾口飯就撂下筷子,起身去擦地。“北京女婿上門”像根細線,勒得她心頭發緊。直到把最后一塊地磚縫都蹭干凈了,她才扶著腰直起身來,長出一口氣。
林志風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豬蹄骨節,輕輕一掰,“咔”的一聲脆響,油花順著指縫滴在舊報紙墊著的茶幾上。
鄭美玲甩著濕漉漉的手從衛生間出來,“我剛收拾干凈!”她皺眉瞪著那灘油漬,喉頭卻動了動。
林志風咧嘴笑了,油亮的手指捏著瓷盤和蒜碟往前推,“哈喇子都要流到下巴頦了,趕緊吃你的。待會兒我收拾。”
指甲尖戳了戳顫巍巍的蹄髈皮,鄭美玲嘆道:“坐月子那會兒,想這口想得心慌。”
這話跟細針似的扎在林志風心頭,他逃似的鉆回廚房,故意把鐵勺敲得鐺鐺響,“那年月誰家煙囪不是三天兩頭斷炊?也不是就我缺你的。”說著說著,聲氣卻軟了下來,“現在灶臺在這兒,煤球管夠,你就是要煮一鍋金蛋銀蛋,老子也給你燒火,何況就是個豬蹄,你就可勁造吧。”
鄭美玲張大嘴啃了一口,鼻子卻冷哼出不屑,“現在吃個豬蹄子誰還吃不上了,沒那么稀罕了。”
“不稀罕看你也啃挺香!”
“還是給孩子留點。”她咬開筋膜時含糊道。
醬汁順著她手腕往下流,鄭美玲擦手時看了眼窗外,暮色沉沉,雪片依舊紛揚。她放下啃了一半的蹄髈,“雪球該到了吧?”
聽筒里傳來冰冷的關機提示音。
“奇怪,雪球說坐高鐵來的啊……”林志風搓著手嘟囔。
“你有石磊電話嗎?”鄭美玲的手指懸在通訊錄上方。
林志風搖搖頭。
“那咋整啊?”
見鄭美玲六神無主,林志風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啥咋整?肯定是手機沒電了。有石磊那孩子在,能出啥事?”說著往窗外張望,“八成是雪大,堵在轉盤那兒了。”
掛鐘的指針轉過一圈。
窗外已是濃稠的夜色,只有路燈在雪幕中暈開昏黃的光暈。
二人在馬路邊等了又等,像兩株凍僵的老樹杈。
鄭美玲狠狠戳向林志風的后背,力道大得讓他往前踉蹌了半步,“你這當爹的連閨女都不去接,當是放羊呢?”她聲音發顫,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劇烈翻騰。
林志風搓著凍僵的耳朵,棉鞋不停在雪地里碾,“雪球從小就不用我操心……”他聲音越說越低,眼睛始終盯著馬路盡頭,“這是頭一回聯系不上……”
“我當年就該帶她走!”鄭美玲拔高嗓門,“你們老林家死活攔著,現在好了——”她猛地把手從大衣口袋抽出來比劃,“讓孩子跟著你這么個沒心沒肺的爹,不靠自己靠誰?”
“你心不狠?”林志風一把扯下結霜的毛線帽,露出凍得發紅的額頭,“這十幾年你回來看過幾次?除了打錢你還干過啥?”
“你以為我愿意!”鄭美玲聲音尖利起來,“你在燒烤店逍遙喝大酒,我在深圳……” 她猛地剎住話頭,把臉埋進皮草領子里。那些在深圳的日日夜夜,都哽在她喉嚨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兩人陷入沉默,只有棉鞋碾雪的聲音咯吱作響。
鄭美玲死死攥著手機,抬頭問他,“會不會孩子壓根就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