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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還是老格局,前屋兩間臥房,后屋一廚一衛,中間夾著個方方正正的客廳。暖烘烘的空氣里飄著熟悉的羊油膻,竟和二十年前沒兩樣。
原先擺煤爐的地方杵著臺立式空調,曾經擺著馬扎、塑料凳子的地方現在換上了沙發,倒是那套老榆木桌椅還在后窗邊,修補的榫頭露出銅釘,像道愈合了的舊傷。
五斗柜上的牡丹牌電視機變成了液晶屏,可底下壓著的鉤針桌布仍是當年那方。鄭美玲掀開一角,露出柜面上用圓珠筆畫的記賬表——“95年9月17日,雞蛋四毛”。 旁邊壓著表姐從深圳寄來的明信片,地王大廈的輪廓都已經模糊。
暖氣管傳來熟悉的震動,鄭美玲本能地縮手。那些半夜通煤爐的記憶,就這么被這聲響給勾了出來。
“爐子呢?”她朝廚房問。
“早不用了,現在有鍋爐房和地暖。”
鄭美玲蹲下身,掌心貼著溫熱的地磚。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一陣恍惚。
二十年前,也是這個姿勢,她蹲在這里用抹布一遍遍擦著煤灰。那時地磚冰涼,煤灰怎么擦都擦不凈。
她扶著膝蓋慢慢直起身,關節發出年歲沉積的響。
在這屋里,她生下了雪球,也送走過一個孩子;和林志風愛過,吵過,最后在一個清晨,她頭也不回地拖著箱子走了。
轉身時,她重重地陷進沙發里,目光從懷舊的溫柔轉為審視的銳利。
茶幾上的煙灰缸塞滿煙頭,腳邊堆著的方便面桶和東倒西歪的啤酒瓶。她一把抓起沙發上皺巴巴的衣物,眉頭打成結,“亂得跟遭了賊似的,姑爺來了往哪兒坐?地上?”
林志風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里還拿著鍋鏟,“我昨天收拾一整天了!這叫亂中有序,標準的黃金單身漢風格。”
“少往臉上貼金,”鄭美玲頭也不抬地掛大衣,“也不怕女婿笑話。”
“咱閨女跟了他,是他占便宜!”林志風提高嗓門,鍋鏟咣當敲在灶臺上,“還敢挑三揀四?”
鄭美玲彎腰翻鞋柜時,發現最底層整整齊齊擺著她年輕時的舊皮鞋,鞋頭微微起皮,但鞋底干干凈凈,一看就經常被人擦拭。
“這些老破爛……”她喉嚨發堵,“你咋不扔了?”
林志風探出頭,盯著那排鞋看了眼,“那也不是我東西我說扔就扔?”
“我一輩子不回來,”鄭美玲指尖擦過鞋面,“你還留一輩子啊?”
“放著唄!”廚房傳來嘩啦啦的洗菜聲,蓋住了他后半句,“能占多大地?”水聲里,他的嗓音突然啞了。
鄭美玲蹲在鞋柜前沒動。指尖還搭在那雙舊皮鞋上,皮面已經有些發硬,但鞋帶的系法還是她習慣的蝴蝶結。
二十年了,她意識到,這雙鞋就像他們之間的某些東西,明明早該丟掉,卻不知被誰固執地保存了下來。
“正好鞋還沒換。” 林志風沖進客廳,把空瓶往茶幾上一撂,“快買醬油去。”說完又匆匆回了廚房。
她起身時高跟鞋一歪,慌忙扶住鞋柜子,“讓客人跑腿,這就是你們老林家的規矩?”
“少矯情!”林志風掀開咕嘟冒泡的燉鍋,白霧裹著八角香撲上天花板,“肘子要掛色了,趕緊的!”
隔壁小超市的大棉門簾被油光腌得锃亮。
鄭美玲微微弓身,她透過門簾縫隙往里脧了一眼,緊忙把墨鏡架回鼻梁上。她拽起那條帶著羊膻味的舊圍脖,一直拉到遮住大半張臉,這才去掀門簾。
“十二塊八。”趙嫂子冷不丁抬頭,老花鏡滑到鼻尖,“媽呀!鄭美玲?”
從貨架最底層拿來的海天醬油瓶頸結著冰碴,像她此刻縮在圍脖里僵硬的脖頸。
玻璃柜臺映出兩個晃動的影子。鄭美玲摘下墨鏡,眼尾細紋在節能燈管下泛著珠光,“嫂子眼神還這么毒。”
“黑龍江水凍成冰坨子我也認得出你!”趙嫂子拽過板凳,拉鄭美玲坐下,“姑娘帶姑爺回來,你倆這是要破鏡重圓?”
“二十年咯,我的嫂子,還圓什么圓?”鄭美玲笑著。
“那你現在有男人了?”
“沒找,圖個自在。”
“你在深圳咋樣?”
鄭美玲眼神飄忽了一下,含糊回道:“做點小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