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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舉起紅圍巾,“媽,你的圍巾。”
眼中期待化為苦澀,鄭美玲用力地眨了眨眼,夾斷了連綿的淚,“深圳沒有冬天,媽媽用不上,留給你吧。”
火車開動了,車廂的玻璃映出鄭美玲的臉,雪球又往前追了兩步,卻被林志風拎住后領。
“你媽屬鳳凰的。”林志風用袖口抹著雪球的鼻涕眼淚,“咱這雞窩留不住金鳳凰。”
“是因為那孩子掉了嗎?”雪球盯著他軍大衣前襟的油漬,“你倆才不過了?”
“哪呀。”林志風手指蹭了下雪球鼻尖,“你媽心氣高,想送你出國念書呢,她要去掙大錢,給你攢留洋的學費。”
“那你咋不一起去呢?”雪球繼續(xù)追問。
“爸就想在平原烤雞翅。爸的根早扎進燒烤架里了。” 林志風把紅圍巾往雪球脖子上繞,問她:“倒是你,咋不跟你媽走?不想當小鳳凰,就想當小家雀?”
雪球咧嘴笑了,笑得很難看,“我尋思她能舍不下我,能把她留住呢。”
林志風怔了怔,拍了下雪球的臉蛋,“傻樣!她指定舍不得你。要是你想跟你媽,我送你找她去。”
“我不去。”雪球跺腳,打斷林志風的話,“奶奶說,跟去了就是個拖累!”
“你知道啥叫拖累?”
“就是……”雪球吸溜著鼻涕,“讓媽掙不著錢,還得多受份罪。”她抬頭時,眉心皺出褶子,像個小老太太。
“爸,我不想媽受罪。”
林志風平視女兒的眼睛,揉她頭時手在抖,“對,咱別讓你媽受罪。”
遠方,汽笛與鐵軌的震顫一同消失了。
林志風抱起雪球,“走,回家。”
雪球把凍得通紅的鼻尖埋進紅圍巾里,茶葉蛋的咸香里還裹著母親身上的雪花膏味。
寒風卷著煤渣掠過小院兒,雪球和林志風回到了銀漆大門前。
此刻的林志風不知道這個沒有鄭美玲的地方,還能不能叫家。
那一年林雪球十歲,鄭美玲和林志風的婚姻走到了盡頭。雪球還不懂離婚證是什么,卻清楚記得,自從上個月那場驚天動地的爭吵后,這個家變得很靜。
爸會在三餐前出現在廚房,夜里卻不見蹤影,媽終日臥在炕上,像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像。偶爾兩人同時出現在客廳,他們之間也會多出來足夠再站一個人的空隙。
一個月前,林雪球就蹲在銀漆大門前。她攥著半截粉筆頭,在水泥地上畫著歪扭的“深圳”。這是屋內爸媽爭吵時,從媽媽嘶啞的聲帶里迸出的詞匯。
“你這剛小產一個禮拜,哪走得了?馬上也過年了,年后再說吧。”林志風嘆了口氣,手里的毛線帽子要往鄭美玲頭上戴,“受風了容易落下病根兒,以后天天頭疼。”
她卻躲開了。
衣柜深處藏著的秘密也是在那天現形的。
當林志風抖開那件塵封已久的紅色大衣時,一個白色藥盒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目光卻被藥盒上“終止妊娠”四個黑體字死死釘在原地。
原來妻子為了能夠離開,居然親自揮動了那把割斷臍帶的刀。
“造孽啊!咋這么心狠!三個月了,說打就打?”奶奶將搪瓷缸砸向墻面。
“想去深圳想瘋了是吧?”爸爸開始翻箱倒柜,“看來我這麻雀窩也強留不住你,你想走就走吧。”最后扯出來兩個紅本兒摔到媽媽面前。
后來,那兩本證上的頭一個字,從“結”變成了“離”。
媽媽怎么會故意不要肚子里的孩子呢?
明明有個爐火燒得很旺的夜晚,她是那么期待那個孩子的到來。
那天,鄭美玲裹著毛毯倚在鐵皮爐邊,泛黃的新華字典在膝頭攤開時,躍動的火苗正將“晨”字鍍上金邊。
“林晨光——像不像清晨第一縷照到鐵軌的光?”媽媽的手指在鉛字間游走,指尖在“光”字上懸停良久,仿佛在撫摸尚未隆起的腹部。
林雪球正用火鉗撥弄炭灰,腦海中充斥著不希望這個孩子到來的念頭,她沒有回答,只是故意把火星撥得四濺。
會不會是自己的不歡迎,那個叫晨光的孩子才離開的?之后的雪球常常在想,要是當年在爐火旁時,她能說句“好聽”,要是少撥弄那幾下炭灰,晨光是否就能穿透平原終年不散的煤煙?
如果晨光順利誕生,是否媽媽就不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