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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睜不開眼,上方的燈光碎了,糊著層水,在他的眼睛里蠕動。
太陽糊成一塊光斑,水灌滿鼻腔,那一刻泳池不是藍色的,而是焦黃,瘦小的雙臂向上伸,雙腿拼命地擺動,岸邊站著一男一女兩個高大的身影,他張開嘴,大喊,救我,不管是誰都行,水堵住了他的喉嚨,光斑原來越遠。
有只手拽著他的腳踝,拖著他不斷下沉,越來越喘不上氣,不,這不是他,他不需要任何人救,在水中不應該對抗,而是要順應,可就連承載萬物的水也不能托起他,不想沉底,他想要空氣,想要陽光,想要浮出水面,自由地呼吸。
五根手指死扒著墻面,指甲幾乎要嵌進去,卻仍舊不受控制地從瓷磚上滑落,他蜷縮起來,緊抱住自己的膝蓋,蹲在花灑之下,水流一根根刺在他的脊背上,身體一陣陣發著抖。
已經很靠近地面,重心還在下墜,很冷,也很想吐,還想大聲地叫出來,可他現在很難看,不能再嚇著林泉嘯。
他將臉埋進膝蓋里,沒事,不會很久的,沒事。
只是每一秒都被拉長了無數倍,腦子里有臺絞肉機,愧疚,恐慌,羞恥統統被塞入其中,轉柄瘋狂搖動,一縷縷血肉模糊的長條被擠壓而出。
好惡心,快停下,他揪住自己的頭發,用力撕扯,疼痛微乎其微,整顆頭顱已被黏糊的肉條占滿,變得軟爛,好惡心,發絲上的水流入眼睛,視線渙散又聚焦,白色的墻壁上掛滿了鉆石,晶瑩剔透的,那么干凈,堅固,他太需要,太想融入,比鉆石還永恒的東西,猛地撞上前。
腰間驟然一緊,被人從背后攬住,一股力量帶著他迅速上浮,破水而出,陽光灼得他睜不開眼,只聽見耳邊炸開:“你干什么?”
顧西靡的雙手被箍住,只能用盡全力扭動,掙扎,仿佛一個絕望的溺水者,偏執地推開面前唯一的浮木,“放開我!別看我!”
林泉嘯死死抱著不放,將顧西靡更深地擁入懷中,哭聲悶在他的肩頭,“不放……就是不放,我死都不會放手!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顧西靡的身體陡然僵住,所有掙扎都停止。
死,他并不陌生,他愛的一切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將死之物,只有一個人除外。
可他生命中唯一的鮮活,也正在被他帶向死亡。
他搖著頭,臉上遍布水痕,與濕發攪在一起,“不要……我……我只是昨晚沒吃藥,你別怕,我不會……”
好惡心,又是同樣的借口,他真希望舌頭能斷掉。
林泉嘯將臉貼上他冰涼的臉頰,輕輕蹭了蹭,聲音難以抑制地顫抖:“誰要你安慰我?如果我沒跟過來,你現在……”
“可我不是沒事嗎?這么多年,我一直活得好好的,不過就是身上多了幾道疤。”顧西靡突然笑出來,“死的人從來都不是我,你放心,我死不了。”
“求求你別這么說。”林泉嘯手上的力道一點點卸去,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理順顧西靡肩頭的亂發,“如果渺姐還在,也會希望你能往前看。”
顧西靡用手肘推開了他,“你很了解她嗎?她選擇那樣離開,難道是為了讓我忘了她?”
“她肯定不想看到你傷害自己,悼念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 一直活在過去的陰影里,不就是在懲罰你自己嗎?這又不是你的錯。”
顧西靡雙目赤紅,厲聲喊道:“死的是我媽,不是你媽!”
濕透的衣服緊貼著身體,如同一層冰殼,將林泉嘯的呼吸都凝固住。
顧西靡低下頭,伸手揉著自己的眼睛,聲音在掌心里變得模糊,“那是誰的錯?所以,你是說,她該死嗎?”
“當然不是!這種事為什么要分對錯?我……”
“夠了。”顧西靡將自己額前的濕發向后撩起,望向上方的燈,眨了下眼,睫毛上的水珠裂開,光在他眼前四散而逃。
“你讓我往前看,可前面有什么?”
林泉嘯張了張嘴,看著顧西靡近在咫尺的背影,又抬起手,想觸摸他的發梢。
顧西靡此時轉過身來,平靜地望進他的雙眼,微扯著嘴角,“你嗎?”
林泉嘯的心一下掉進了寒潭,手僵在空氣中,其實他也沒敢奢望過,但關于愛,最不好的一點是,它總會輕易產生期待。
顧西靡撐著地面站起,臉上的水珠滑過下頜,滴在林泉嘯的手臂上。
“以后別在我面前提我媽。”
你怎么還能說出“以后”?你的以后從來都沒有我,林泉嘯仰頭,目光一直追隨著顧西靡,黑發緊貼著他裸露的脊背,已經能蓋過背部,他劃傷自己的手時,頭發是在什么長度?等他的頭發到腰了,恐怕自己也不能握緊那只手。
第8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