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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舞臺比前幾場都大,兩人間的距離跟著被拉遠。
顧西靡還是能感受到那道視線,前方幾千雙眼睛的溫度凝聚在一起,都抵不上那一雙。
自從那天后,只要他在衛生間超過十分鐘,林泉嘯便會破門而入,更別提平時,睜開眼后,閉上眼前,他看到的都是同一張臉。
他過去習慣的那道視線是一束光,一團火,而現在是一張潮濕的網,密度和重量讓他無處可逃,甚至跟著他上了舞臺,滲得他透不過氣,手指按壓在琴鍵上,每一個音符都像從海底打撈而起,已經生銹腐蝕,喪失了成為一首歌的意義。
流轉的燈光,高舉的雙手,入迷的神情,腳下震動的舞臺,穿透全身的嗓音,一顆再也不能跳動的心。
因為長著這樣一顆心,他踏遍再多土地,也還是被困在同一個地方,曾經他羨慕著一顆太陽般的心臟,可它的擁有者最想要的東西,竟然是他這顆荒蕪的心。
無論如何,顧西靡也無法理解。
樂迷的愛很好理解,就像他愛搖滾樂一樣,他能從中看到自己,可林泉嘯的愛是出于什么呢?他并不覺得簡單。
怎么會有人從小到大一直愛著同一個人,而這個人還是他?
他也很希望自己是宙斯,可他有太多的不堪和無力,哪怕他竭力想隱藏,也還是快被林泉嘯一覽無余。
別再盯著他看了,他害怕這份令人費解的愛,會跟著歌聲的停止,一同消失。
“我記憶中第一次看見大海是在這座城市,那時我還是個小孩,沒覺得大海有多遼闊,還覺得有朝一日,我能成為比它更遼闊的存在,但其實早在那之前,我就見過大海……”
林泉嘯頓了片刻,樂迷在耐心地等他說完,他的目光始終看著同一個方向,握著話筒的手又緊了幾分,“或許人總會忘記自己有多渺小,也總是渴望能與比自己更深邃的事物同在,哪怕墜入其中。”
是在說下面這首歌還是他們?顧西靡不得而知,又撈起一串音符,真的就像已經深埋多年的物件,他已經忘了自己曾經擁有過它們。
“海風吹來一粒沙
落在舞臺
也能成為恒星
海浪上誰的殘骸
還在掙扎
拒絕遺忘姓名
沙地留不住船錨
找不到同行足跡
世界在眼中沉沒
深埋于無人海底
……
沒有什么值得悲傷
忘我便是無我
沒有什么值得哀嘆
無常便是如常
……”
林泉嘯的演繹無可挑剔,轉音圓融,每一個氣口都處理得很好,這些詞被他傾注了生命,仿佛天生就屬于他。
奇怪的是,顧西靡偶爾會覺得,站在舞臺上的自己并不是寫歌的自己,這些文字和旋律離他很遙遠,每當這種時刻來臨,不管臺下樂迷的感受如何,在他看來,這場演出已經失敗。
演奏很簡單,但只有技術沒有情感的樂手,就跟只會飆高音的歌手一樣,徒有其表。
一場糟糕的演出,顧西靡只希望能盡快結束,整個演出過程,他都沒怎么說話,好在他平時演出話也不多,表面上應該沒有什么異樣。
可之后還有專輯簽售,太多的聲音,比在舞臺上嘈雜很多,他聽不清面前晃過的一張張嘴在說什么,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他只能盡力保持微笑,再適當點頭,重復地寫上自己的姓名。
一個樂迷舉著手機,或許是在問能不能合影,顧西靡點了點頭,肩膀上多出了一條手臂,堅實的手臂,只是很輕地搭著他。
樂迷捂嘴笑了起來,顧西靡看向旁邊近在咫尺的臉,也配合地擺出笑臉,耳邊傳來這個世界上唯一清晰的聲音:“累了就提前結束吧。”
顧西靡搖頭,后面還有很長的隊。
時間似乎過得很快,又似乎完全靜止,他能感受隊伍的變化,卻感受不到簽名時手腕的活動,在流動的世界里,他是一個木偶。
有人試圖牽扯他的提線,呼喚他的名字:“顧西靡,顧西靡,你還好嗎?”
還能聽到林泉嘯的聲音,當然很好,顧西靡說不出話,只是看著他。
他已經很久沒這么認真地看過林泉嘯,捧著他的臉,觸感還是和過去一樣,微微發燙的,年輕蓬勃的,他聽見那顆木頭心臟在咯吱作響。
自己寫出的詞也不一定誠實,當世界在他眼中沉沒,他的瞳孔里依然能映出唯一的倒影。
哪怕閉上眼睛,堵住耳朵,完全喪失五感,也無法將這個人從他的世界中抹去,一切聲光色相都比不上心臟最輕微的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