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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子延的副官也在他辦公室里,等他接過電話后問:“參謀長,人走了么?”
“已經出了盛州城?!?
任子延副官皺了皺眉,才小心翼翼開口:“那這么說,周三爺的人除了今天去找了顧小姐,其余什么人都沒見?”他想了想,又道:“不過今天顧小姐并沒有見他們,剛進了酒樓,便退出來了?!?
“繼續跟!兩邊都跟著!”那位顧小姐,他早就覺得可疑了,雖具體說不上是哪不對勁,可就像從頭到尾換了一個人,還突然將他的好兄弟迷得五迷三道,有些事情既然別人舍不得下手,不如他來代勞。
顧舒窈第二天又去了華強路,還是和上次一樣,讓那幾個侍從在門口等她,顧舒窈現在其他報社逛了逛,然后去了三百零一號——布里斯的公司。
布里斯沒想到顧舒窈會親自來,有些意外。顧舒窈將她的身份證件給布里斯,面色凝重:“布里斯先生,我除了身份證件與護照,還需要你再賣給我一件東西?!?
“什么?”
她淡淡地開口:“我還要一把槍,十發子彈?!?
布里斯驚訝地挑了下眉,沒有拒絕,卻笑著問她:“書小姐,我越來越想問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顧舒窈只笑了笑,“以后有機會跟你說?!鳖櫴骜阂庾R到外頭并不安全,她既然會用槍,還不如留著備用,說不定關鍵時刻還能救自己一命。
“下次一起給你。”
顧舒窈走之前跟布里斯交代,要他在藥房正式開業的前一天晚上,將槍和證件用牛皮紙包好,塞到藥房外第二塊廣告牌后的磚縫中,那個地方是顧舒窈上次無意發現的,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布里斯為顧舒窈準備了車,不過告訴她,他一個外國人太惹人矚目,當天可能不方便出面,因此他現在就告訴了顧舒窈到時來接她的那輛車的車型以及車牌。
顧舒窈并不介意,只告訴布里斯讓他在六天后的下午四點,派人在法租界的那家藥房門前等她。然后又交代了布里斯一件事,便是等她走了之后,讓布里斯派人將她的一只耳環和一張訂單趁人不注意一起扔在藥房門口,而那張訂單便是周三爺那張只付過定金的。
既然周三爺他們打了她的主意,不如推給他們。她若是直接逃走,和取消婚約沒有差別,殷鶴成若是生了氣,難免對她們顧家的藥房進行報復,陳夫人也可能受到連累。
如果她是被綁匪帶走了,就算沒了音信,也怪不到她頭上。顧舒窈從布里斯那離開后,便去了盛州城最有名的幾家報社,同時定下了最顯著版面的廣告。
然后,顧舒窈去了布里斯之前告訴過她的那家律所。
第48章 黃雀在后
顧舒窈拿著布里斯的名片去了律所,找到了那位姓陳的律師。
顧舒窈讓他幫忙處理兩件事,第一件便是讓他幫陳夫人寫一份律師函,這位陳律師雖然在燕北小有名氣,也處理過一些離婚案,但這樣去幫家中長輩來離婚倒也是頭一遭。
顧舒窈跟這位陳律師描述了陳夫人在家中被陳曜東毆打,并被姨太太奪走妻子身份的經歷,好讓他通通寫入律師函中,作為證據。雖然那個時代男人都興納姨太太,但家里面弄出什么“東樓太太”“西樓太太”的簡直聞所未聞,就好比一百年后的重婚罪,因此陳夫人如果想離婚也不是沒有勝算。
顧舒窈知道,其實如果要委托律師,本應該讓陳夫人也出面,可顧舒窈也明白,現在是她自己時間緊迫,不能因為自己的原因去逼陳夫人。別人的私事即使是至親,也只能由他們做決定,旁人只能建議與提供幫助。所以顧舒窈此刻能做的便是先給陳夫人請好律師,寫好律師函,只要她日后有了那個念頭,便可以直接聯系這位律師向盛州的法院起訴。
此外,顧舒窈又請陳律師幫她做了另一件事,他讓陳律師擬了一份贈與合同,將她手中所有西藥的特許經營權轉讓給陳夫人。她兄嫂的為人她再清楚不過,他們的品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如果沒有什么威脅他們,她一走,陳夫人在法租界的洋樓根本住不了幾日。
顧舒窈回洋樓之后,直接去找陳夫人。她到陳夫人臥室的時候,她正在練習著用鋼筆寫字,因為顧舒窈之前跟她說過,讓她在藥房幫著管賬,陳夫人識字,以前也管過一段時間陳府的開支,因此對她來說并不太為難。
顧舒窈走到陳夫人跟前,將草擬的律師函、贈與合同以及特許經營許可證都交給她。陳夫人打開一看愣住了,她并不是驚訝顧舒窈擅做主張替她請了離婚的律師,而是她自己察覺到了什么,問顧舒窈:“你這是要做什么?你是要去哪?”
顧舒窈考慮再三,還是與陳夫人說出實情:“姨媽,我準備在殷鶴成回盛州前離開燕北,但是請您千萬不要說出去?!?
“為什么?”
顧舒窈十分冷靜,“我不愛他,也不想和他結婚?!?
陳夫人十分詫異,她明明看著少帥與這個外甥女的關系一點點緩和,當初她即使有了身孕,少帥都不肯回帥府看她,現在少帥終于肯接納她了,怎么她又不肯結婚了呢?更何況,她的清白早就給了少帥,她不嫁給他,日后還能嫁給誰?
只是當陳夫人望向顧舒窈時,卻發現顧舒窈的神情十分鎮定,并不像是一時沖動后做出的決定。當初是陳夫人給顧舒窈出的餿主意,以為那樣就能逼著少帥回心轉意,結果反而差點鬧出人命來,陳夫人因此一直對這個外甥女存了份愧疚。
按陳夫人從前的性子,她肯定是要上前去勸的。她以前覺得只要夫家有權勢就好,一輩子跟著錦衣玉食,還能興旺娘家,其余的并不怎么重要,大家都是那樣過來的??伤詮慕洑v了近來這一系列事情之后,反倒覺得自己失去了勸說別人的資格?;蛟S,她外甥女的選擇才是對的。
陳夫人沉默了許久,突然抬頭問顧舒窈:“你想去哪?”
顧舒窈朝著陳夫人露出一個微笑,她明白陳夫人既然這樣問了,便是已經決定不阻擾她了。
“去很遠的地方,或許會出國?!?
“出國?有人陪你么?”陳夫人從未出過國,因此非常意外。而她記得她這個外甥女除了盛州城和自己家,也沒有去過別的地方,怎么會突然出國呢?只是這段時間她明顯覺得她這個外甥女變化了許多,人總是會變的,或許她是新認識了什么人,讓她有了這樣的變化,她雖然仍覺得不太妥當,但或許這并不是件壞事。至少她知道她要什么,她在決定她自己的人生。
顧舒窈害怕陳夫人擔心,因此點了點頭,但她也不想陳夫人誤會,以為她是要和誰去私奔,所以又特意多解釋了幾句,“前一段時間,我去燕華女中上過一陣學。在那里,我忽然明白了很多道理,關于婚姻,關于人生。姨媽,我和殷鶴成是不可能有未來的,自從那個孩子沒了,我就對他徹底死了心,后來你們看到的,不過是我和他在做戲,如今洋樓外的人,都是他派來監視我的!陪同我離開是我的幾位朋友,他們正好要去國外留學,所以帶我一起去,您不用記掛我?!?
“什么時候走?舒窈你還會回來么?”
顧舒窈知回答了第一個問題,“過幾天吧,等藥房營業再說。”
第二個問題把她問住了,她還會回來么?顧舒窈之前做了打算,在法國拿到學歷之后,便回國去南方的一些省份工作。畢竟國難當頭,她不能走了就不回來。
可即便是那樣,她如果是裝作被匪賊劫走的,估計這輩子都不會回盛州了吧。陳夫人的事情,顧舒窈雖然為她做了打算,但說不上萬無一失,她哥哥惡癖頗多,又是個貪圖小利的,藥房也好、藥廠也罷,并不能保證能長久。她這樣一走了之,很多事情都無法顧及了,她也覺得自己自私。
可如果不走,正月一過就要結婚了,現如今年關將至,時間一天比一天少,殷鶴成也快從林北回來了。
顧舒窈只要一想到殷鶴成無形之中就有一種壓迫感,那個人雖然待她不算壞,卻掌控著她的人生,剝奪她的自由。將來如果真的生了孩子,她還能做到離開么?
顧舒窈正出著神,顧勤山過來敲門,他已經到處找遍了,見陳夫人這里門關著,便想著顧舒窈一定在這。
陳夫人的房間顧勤山自然不方便進去,顧舒窈走出來,顧勤山興高采烈道:“藥房的牌匾已經做好送來了,正準備掛上去,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幾個字寫的呀,氣派極了!”
那方匾額要等到營業那天才掛上去,顧勤山現在先將它搬到洋樓來。顧舒窈下樓一看,一眼便看到了門口那方寫著鎏金大字的匾額。
梅芳正好認識幾個字,一個字一個字指著念,“復興藥房”。
顧舒窈聽到她稚嫩的聲音,忽然心頭一酸。因為藥房的名字就是前幾天她取的,顧勤山最開始打算還將它叫做“顧家藥房”,顧舒窈之前嫌這名字太小氣,便另外取了一個。
她起名字之前想了很久?一般的什么“回春”、“復生”沒什么新意,她突然想起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都飽受苦難,正如被病痛折磨的患者。從個人來說,從死到生,是復生。那么一個國家,從飽受欺凌到繁榮昌盛便是復興。顧舒窈想了想,最終提筆在紙上寫上兩個字——“復興”。
她知道日后或許還有面臨更大的災難,而她顧舒窈作為一個能前瞻的人,更有義務與責任去面對那些事情。開藥房引進西藥不能將謀求私利放在首位,最好是能在某些緊急時刻出一份力。復興是一個國的復生,意味著侵略者被驅逐出境,也意味著從此國富力強、海晏河清。
只是今天,她突然有些無所適從,她當時提筆寫下“復興”二字時的期望是真實的,她如今對陳夫人的擔憂歉疚是真實的,而她此刻對自由的渴盼也是真實的,究竟該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