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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心里想死了叫范雪瑤狠狠出通大丑,她們也得適可而止了。就在這時,許皇后總算開口了。
“好了罷,你們莫要欺范昭儀年紀小些,就故意鬧她。你休要慣著她,來坐下陪本宮聽曲耍會子,等人到齊。”后面這話是與范雪瑤說的。
范雪瑤拜謝后入了次席,位于許皇后其右下,許皇后微笑問道:“怎的小皇子今日不抱來?”
范雪瑤亦笑著說:“他還小,大節(jié)里,鞭炮爆竹炸個沒完,恐怕路遠天冷唬著他,來不得。”
許皇后點點頭,說道:“你有這般計較也是好的,小皇子還不滿周歲,該仔細著看視。倘若輕忽怠慢,叫小皇子患病,官家怪罪,這份責任你擔不了。”
范雪瑤笑了笑,不甚在意。
畢竟許皇后如今,也只有在身份,地位這些虛的地方能逞能了。
第九十二章 鄭香兒
皇后的地位牢固不牢固,一看家世和才能,二看圣恩。
許皇后家世不高是眾所周知的,她不是正經(jīng)選妃做的太子妃。甚至被家里送進宮做過宮女,好好的小娘子不做,卻進宮,誰都知道圖的什么。因此在前朝后宮地位都不高。甚至有擁護楚楠的大臣,因為當初她害楚楠險些被廢之事,對她抱有不滿。
而且許皇后娘家父祖官位不顯。是楚楠后來繼位,封她為后,因擔心后位不穩(wěn),會引發(fā)后宮紛亂,因此將許后娘家推恩封賞了一番,才看著有幾分高貴。
其二,圣恩。
男人喜愛一個女人,一看相貌性情,二看能力才華。相貌許皇后委實不出眾,貌平平說的就是她。才能,她從她父親,沒真本事。
從前她還能作出個賢能模樣,但多年無子,早就讓她惶恐不安,以致于范雪瑤一出現(xiàn)她就慌了,丟了唯一賢德的高帽,她更不得楚楠歡心。如今不過是堪堪維持皇后的尊嚴罷了。
她沒犯大錯,楚楠不會無故廢棄她,但是人是很率直的生物,不喜歡她就不會想去睡她。不睡在一起就懷不上孩子。許皇后就會更加不安,慌亂之下就會做出不理智的事,簡直惡性循環(huán)。
后宮的女子是很現(xiàn)實的,你有恩寵會嫉妒你,沒有恩寵又會看不起你。
許皇后難以博得他人的尊敬,而她看重的就是別人的敬畏,一旦感受到自己威望降低就會失措。
所以許皇后害怕之下的故作高高在上,企圖以身份之差來壓制她,范雪瑤完全沒必要生氣,事實上她也的確不生氣。
因為身份是她一開始就看穿了的東西,她進宮就有了這份預期。看她這么久了,該跪的跪,該拜的拜,從沒有覺得屈辱,壓抑,憤恨,因為沒必要。
范雪瑤看向正在唱曲的歌伎,宮里的女子絕沒有丑的,哪怕是這些歌伎,只是比起真正的美人,這些用胭脂水粉,錦繡華服強妝出來的委實看不上眼。眼角余光飛快地脧過許皇后,范雪瑤盈盈一笑。她一進來就知道今日是怎樣一席酒了。
范雪瑤唇含微笑,淡定從容,坦然迎接許皇后為她準備好的大戲。
須臾,眾嬪妃皆入席了,許皇后便命人傳菜,又命歌伎唱一套《青杏兒》:風雨替花愁。風雨罷,花也應(yīng)休。勸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謝,明年花謝,白了人頭。
酒過兩巡,范雪瑤心道來了。
只見許皇后將牙箸放下,幾乎是迫不及待,笑盈盈對眾嬪妃說道:“本宮日前收了個小娘子,彈唱是一絕,教了些時日,勉強能見人。趁著今日,不如叫她出來見見人,唱個曲子聽聽。”
不等范雪瑤說話,長孫昭容便接過話來笑道:“既是圣人看中的,又豈會差?快把小娘子叫出來,好叫咱們瞧一瞧,是怎樣標志的一個小娘子,唱的又是如何一絕。”說話的時候,好似無意一般眼睛從范雪瑤身上慢慢晃過,眼底掠過一絲不明顯的幸災(zāi)樂禍。
許皇后笑著讓宮人去叫人過來,不多時,只見進來一位懷抱琵琶的小娘子,滿頭珠翠,搽抹鉛粉紅唇,穿著一身銷金對襟綾襖,藍織金緞裙子。打扮妖嬈,腰肢裊娜,猶如楊柳輕盈;花貌娉婷,好似芙蓉艷麗。
這位小娘子年紀看起來不過十七八,卻容貌過人,進暖房來看見這許多盛裝麗人,卻不慌不忙,只見她輕拂羅袖,擺動緗裙,盈盈向上道了聲萬福。
許皇后笑容滿面,點點頭,叫她唱一回。
轉(zhuǎn)頭對眾人介紹道:“她叫鄭香兒,知書識字,品竹彈絲,又會唱好些曲子,是個妙人兒。”眾人紛紛附和,夸她貌美,體態(tài)風流,很是標志。
許皇后笑容更深,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突然推出個美貌女子的意圖是什么似的。
鄭香兒在下首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坐下,把琵琶放在膝上,輕舒玉筍,款弄冰弦,啟朱唇,露皓齒,嬌聲唱道:“檢點舊風流,近日來漸覺小蠻腰瘦。想當初萬種恩情,到如今反做了一場僝僽。害得我柳眉顰秋波水溜,淚滴春衫袖,似桃花帶雨胭脂透。綠肥紅瘦,正是愁時候。”
聽到這曲子,畫屏驚訝的抬起了頭顱,眼眸微微的瞪大,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鄭香兒還在唱:“風柔,簾垂玉鉤。怕雙雙燕子,兩兩鶯儔,對對時相守。薄情在何處秦樓?贏得舊病加新病,新愁擁舊愁。云山滿目,羞上晚妝樓。”
眾嬪妃有些面帶微笑聽曲,有的卻神情復雜,有的暗暗把眼偷覷許皇后和范雪瑤。只見范雪瑤不動聲色,沒有絲毫異色。而許皇后妝容勻稱的臉上卻能看出幾分沒能按捺住的得意,顯得有些刻薄。
畫屏此刻難掩心頭洶涌的情緒,沒曾遮掩,令人一看便明。
范雪瑤嘴角一如既往地微笑的嫻靜優(yōu)雅,眼睛望著場中歌唱的鄭香兒,低聲道:“你這侍兒怎只顧東張西望,還不與我布菜?”
畫屏猛地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已然時態(tài),幸好得娘子提醒,連忙收斂心神,挽起袖子,素手拿荷花細餅揀了些肉絲細菜兒裹卷了,放在小金碟兒內(nèi),遞與范雪瑤吃。
靜心下來服侍范雪瑤,不一會兒,畫屏便沉心靜氣,又恢復成原先那沉著冷靜的大宮女了。
畫屏為何會這般激動,只因這曲子名為《醉西施》,乃是宮調(diào)之一的正宮。那么多曲調(diào),這鄭香兒一開口便是正宮,既不合場合,又不合時節(jié),突兀地唱這么一套曲子,怎么想都不簡單,來意不善。
許皇后手輕拍膝頭打拍子,一副沉醉于鄭香兒的美韻之中的模樣,實則一直暗暗觀察范雪瑤,見她態(tài)度自然,目露欣賞之色,果真將鄭香兒看做一介歌伎般,登時險些將一口銀牙咬碎。
范雪瑤一進暖房,便從許皇后的宮人那里得知了許皇后養(yǎng)了個美人。隨后又從許皇后那里知道,鄭香兒是她特意找來的美人,原是她娘家的丫鬟,因鄭香兒自幼生得姿色好,受許皇后的大嫂抬舉,習學彈唱,閑常又教他讀書寫字,預備叫夫郎收用。
后來因為范雪瑤進宮,即獲盛寵,又誕下皇子,許皇后擔心她會做大為患,意圖抬舉個美人來分薄她的寵幸,便央及娘家尋個合適的女子,不拘貧富出身,只要容貌好的,圖一時分范雪瑤的寵,將來如愿也好打發(fā)。
因鄭香兒長成后出落十分美艷,又會唱好些曲子,且是個侍女出身,擅逢迎。許家便挑中了她。兼之她出身卑微,只是用來供皇帝褻玩的,倒不拘收用不曾。且收用過還倒好些,經(jīng)過人事,更好伺候皇帝。
像這樣的人本朝已成一種現(xiàn)象,不少妃嬪或是老宮人都會收養(yǎng)些女孩兒,以母女姑侄之名相稱,將她們養(yǎng)大,等出落的標志了,再予以機會令其侍奉皇帝。這些女孩兒通常都是出自后妃自家的親信,培養(yǎng)她們,既鞏固自家勢利,也能固寵爭寵。
只是這些宮女最終能成貴人的少之又少,有些只是一夜圣恩,從此再沒受過寵幸,甚至因為被臨幸過,不能像其他宮女一樣到年齡放出宮去婚嫁,至死都只是御侍。
一部分受了恩寵,會被封為低位嬪妃,通常位份都是十分低微的,甚至沒品階不入流。比如賜以紅霞帔、紫霞帔,她們名義上是宮女,身份卻介于宮女的嬪妃之間,異常尷尬。她們大多最終都只是紅霞帔,紫霞帔,有幸的能轉(zhuǎn)為女官,哪怕是轉(zhuǎn)為典字女官,也比不上不下的霞帔來得好。
不過也不是沒有這種出身的宮女能夠青云直上的。
據(jù)說楚楠的曾祖時期就有一位貴妃,幼時進宮由當時一位貴妃養(yǎng)育長大,得寵于皇帝,后也漸進為貴妃。這對這些女子來說,無疑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