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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愉悅,不可避免地減輕了太子對父皇的不舍。
而李妃在虔誠地祈求佛祖菩薩各路神仙保佑咸平帝能轉危為安的時候,完全能感受到太子的愉悅,因為以前太子只要瞧見她,都會抿唇冷臉,那是一種難以掩飾的對她的反感,可現在她跪在龍床邊上哭太子都愿意給她讓位置了!
太子的好心情讓李妃害怕,怕到短暫地單獨陪在咸平帝床邊的時候,李妃還偷偷在咸平帝的耳邊告了太子一狀:“皇上,求求您快好起來吧,不然您真走了,我們娘幾個怎么辦啊,太子一直都恨我從皇后那里搶了您的寵愛,您一走,他肯定會殺了我們,嗚嗚嗚……”
此時的咸平帝只是沒力氣說話,不想將僅剩的力氣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人與事上,但他還聽得見外面的聲音,心思轉得慢了,并不糊涂。
在李妃淚眼婆娑期待著咸平帝會為了她們娘幾個的性命廢了太子,就算不廢也會給她們娘幾個留一道保命符時,她眼中的咸平帝還是死人一樣閉著眼皮,可這人干癟的嘴角竟然往上翹了翹,好像在笑!
雖然不知道咸平帝到底在笑什么,又或者只是想開口卻沒力氣張嘴,李妃還是哭得更兇了。
臘月二十七上午,巳時才過,咸平帝最后看眼守在床邊的妻兒以及更遠處的老國舅、蕭瑀等重臣,無奈又被迫地松開了握著太子的手。
先帝駕崩,雖然放了年節假但每日都會進宮探望皇帝的文武重臣們先跪地叩首哭送先帝,隨后便立即恭請太子更換龍袍,登基主持先帝喪儀。
宮里忙中有序,稍后,九聲喪鐘傳遍了整座京城。
忠毅侯府,站在廊檐下能曬到陽光的地方看蕭泓陪妹妹翻紅繩的羅芙聽到鐘聲,抬頭望去,先是看到了碧藍如洗的澄凈天空,跟著看到了她第一次近距離面圣時見到的那個英俊威嚴的咸平帝,有些物是人非的傷感,但想到蕭瑀差點死在這位皇帝的手下,那傷感也就散了。
定國公府,剛派人去攆走又來登門的娘家嫂子方氏,貴為國公夫人的李妃之母陳氏也聽到了響徹半空的帝王喪鐘。
雙腿一軟,陳氏跌坐在了地上。
嫂子還想求她幫幫兄長,殊不知咸平帝這一駕崩,女兒注定會被新帝處置,她這個生母真能一點都不被女兒連累嗎?
國公府的大門外,方氏失魂落魄地登上了自家馬車,想到丈夫暗地里做的那些勾當,方氏只覺得如墜冰窟。
另一座三進的宅院中,沒有資格進宮探望帝王的顏莊從宿醉中驚醒,數著那一聲聲喪鐘,顏莊踉踉蹌蹌地下了床,抓起一個還殘留些酒水的壇子,仰頭繼續灌了起來。
什么富貴榮華,到頭來全是一場空!
第135章
先帝新喪, 靈柩被抬到了太極殿。
普通百姓停靈時都是至親守靈,輪到皇帝,在京的皇親國戚、文武百官以及內外命婦都得進宮為皇帝哭靈,哭靈結束, 這段時間大臣們還要輪流陪著新帝、后妃以及諸皇子皇女在太極殿為先帝守靈。
太子已經換上龍袍即位, 成了大周朝名正言順的第三位皇帝, 只待年后先帝下葬再擇吉日舉辦登基大典, 新帝的年號也選好了, 定為“元興”,過完除夕正月初一就會啟用。
禮法歸禮法, 為先帝守靈這事也要顧及眾人的身體情況,像謝太后等妃嬪以及年幼的皇子公主,包括老國舅、梁必正、李巍、柳葆修、徐斂、鄒棟等六十多歲或年近六十的老臣們, 元興帝早早叫他們回宮、回府休息去了, 只留下一批年少或年輕力壯的。
三十八歲的蕭瑀、四十三歲的裴行書就屬于文官里必須在這守一整晚的年富力強的重臣。
同樣是守靈,別人除非需要解手才能稍微離開片刻,元興帝卻能隨時離開去處理必要的國事,當然,元興帝還是很孝順先帝的, 不會利用身份偷這個懶。
將近半夜, 掃眼低著腦袋直打盹的二皇子, 元興帝站了起來, 朝跪在后面的蕭瑀遞了個眼色。
蕭瑀立即起身,跟著年輕的新帝去了偏殿。
今晚整個皇宮都是亮的, 元興帝站在偏殿中間的一扇窗邊,就著燈光,看著漸漸靠近的先生, 視線在先生紅腫的雙眼上停頓片刻,元興帝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困惑:“父皇險些殺了先生,先生對父皇真的毫無怨言嗎?”
父皇下旨要斬殺先生時,他與諸后妃一樣被禁足在東宮,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后來才驚聞若非師母跟去了法場,并以自身性命逼迫監斬官重新請示父皇、以一番巧言勾起了父皇對先生的君臣情,他這個學生可能連先生的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作為兒子,元興帝無法怨恨父皇,只能將母后、先生所受的冤屈委屈都記在蠱惑父皇的奸佞頭上。
先帝的靈柩就擺在隔壁,在城內城外都還算安穩的這個晚上,作為一個臣子,蕭瑀沒有新帝那么多人與事要惦記,有的全是對先帝的緬懷,垂眸答道:“先帝被憤怒蒙蔽一意孤行要廢后時,臣對先帝有怨,怨他怎么如此糊涂。先帝要砍了臣的腦袋,臣且悲且懼,想的全是家中的父母兒女與一路隨行的夫人。當先帝收回成命赦免于臣,臣對先帝唯有感恩戴德,在臣這里,先帝永遠都是一位寬仁的明君?!?
先帝真殺了他,世人可以罵先帝昏聵,先帝最終寬恕了他,那先帝便仍是仁君。
過去十一年君臣暢談國事的一幕幕浮現腦海,蕭瑀轉身,再度以袖拭淚。
元興帝:“……”他做兒子的,眼淚好像都沒有先生為父皇流的多。
畢竟都快四十了,蕭瑀平復得很快,轉過來問道:“皇上喚臣過來,所為何事?”
元興帝目光微閃,對著窗外遠處的漫漫長夜,低聲道:“父皇近些年盛寵李妃,朕想,若朕安排李妃為父皇殉葬,父皇九泉之下有寵妃作伴,定會欣喜?!?
父皇的喪禮要緊,他只先尊奉了母后為太后,李妃等妃嬪皇子還沒有改封號。
元興帝恨李妃,既然李妃那么喜歡在父皇面前邀寵,他就遂了她的愿!
以元興帝對李妃的恨,他根本不想跟任何人商量,今晚就該直接安排人去送李妃一程了,但今夏在西苑他才因為鞭打拖行四皇子被先生苦心勸說了一番,元興帝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跟先生打聲招呼。
蕭瑀腦海里先帝的音容笑貌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面前這個口出驚人之言的新帝兼學生,紅腫的眼里都迸射出怒火:“皇上怎能動此惡念?人殉野蠻殘暴,自殷商起一直盛行到秦,因漢朝推崇儒學才逐漸廢止,今日皇上若因私怨重開殉葬的惡例,大周后世帝王以及天下勛貴富商都將相繼效仿,少則殉幾人多則殉百千萬人,難道皇上初登大位,便要立志做一個殘暴之君?”
元興帝:“朕絕無此心,朕只想殉李妃……罷了,是朕考慮不周,幸有先生及時警醒,先生放心,朕不會再考慮殉葬一事?!?
蕭瑀緊緊盯著對面的新帝:“臣不敢再放心,臣以后會留意皇上的一舉一動,免得哪天皇上真把自己變成一個暴君,后世之人扣臣一頂教導無方的罪名!”
即將及冠的元興帝比先生稍微矮了一點,但此時此刻,他覺得對面的先生有泰山那么高,叫他羞愧不敢抬眸。
后半夜跪在父皇的靈柩前,元興帝都能感覺到先生沉重憂慮的視線,弄得他如芒在背。
次日不用蕭瑀守靈了,天一亮蕭瑀等官員辭別太后、新帝,烏泱泱一群官員同時朝宮外走去。
裴行書與蕭瑀并肩走在前頭,見這位幾乎可以在大周第三朝橫著走的頂級御前大紅人一臉陰云,裴行書疑惑地問:“又出事了?”
蕭瑀心不在焉地回了句“與你無關”。
關系到元興帝才剛剛要樹立的為帝英名,元興帝想要李妃殉葬這事蕭瑀誰都不會說,包括他最親密無間的夫人。
裴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