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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皇后搖搖頭:“皇上仍然顧念你我的夫妻情分,我對皇上只有感激,至于那幅畫,我對著原圖仿畫了一幅,能繼續憑畫緬懷二老便可,誰畫的并不重要。”
咸平帝默默在心里念了兩遍最后一句,忽地笑了,笑著笑著眼角流下兩行淚。
“既然你對衛衡無情,為何不能對朕動情?”咸平帝是真的想不明白。
謝皇后取出帕子,為咸平帝擦掉臉上的淚,她的淚卻落了下來:“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
咸平帝嘴唇顫抖,想到了這首《白頭吟》的后兩句: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這次之后,謝皇后再沒來探望過咸平帝。
前來探望的那些人,誰也不知道咸平帝為何常常落淚,有人問起,卻得不到任何回答。
咸平十一年臘月二十七,在窗外呼嘯的寒風與李妃嚎啕的哭聲中,年僅四十五歲的咸平帝溘然長逝。
第134章
早在先帝開國時, 大周朝官員們的年節假就定為了從臘月二十六到年后的正月初五。
咸平帝是臘月二十七的上午駕崩的,但在臘月二十五的早上,文武重臣們前來乾元殿探望咸平帝并詢問御醫時,御醫就沉重地表示咸平帝可能回天乏術了, 最多還能再撐三五日。
其實不必御醫多說, 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咸平帝的大限已至。
如果咸平帝一直都是容光煥發生龍活虎的, 才四十多歲的皇帝突然就要英年早逝了, 無論太子還是滿朝文武都會難以接受, 但咸平帝自北伐后就明顯見老體弱多疾,這次更是從冬月一直纏綿病榻到現在, 眾人心里多少都有了準備,所以此時太子或許有大半的心是在為父皇難過,絕大多數的重臣們想的全是兩朝要如何順利交接。
柳葆修、徐斂這兩位丞相為首, 帶著十幾位文武重臣將謝皇后與太子請到偏殿, 商討大事。
柳葆修:“明日即將休朝,若山陵忽崩,臣等恐無法及時應對,穩妥起見,臣等提議今日起京城便開始戒嚴, 八大城門只開啟定鼎門、上東門供百姓、商旅出入, 并嚴加搜查進出城門的車輛, 以防有人趁機作亂?!?
謝皇后朝太子微微頷首, 母子一心,太子準奏。
東營統領定國公李巍垂首上前, 道:“三大京營共掌管二十五萬兵馬,臣以為,太子當派遣三隊御林軍分別前往三營監軍, 若無太子令旨與兵符,敢有擅自離開京營者,格殺勿論。若京城有異動,皇后與太子也可隨時調遣營兵前來護駕鎮亂?!?
拄著拐杖的老國舅兼西營統領高焜、南營統領梁必正都頷首附和。
太子淡淡掃了眼工部尚書陳汝亮。
陳汝亮像另外幾位尚書一樣表示贊同,但裴行書、鄒棟等五位尚書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站得都離他比較遠,使得陳汝亮與這些同僚格格不入似的,倒仿佛回到了他剛進京被前左相楊盛帶頭排擠的時候。
陳汝亮當時是故意裝作謹小慎微不敢怒也不敢言,今日他卻連表面的從容謙和都裝不出來了,尤其是在李妃的親生父親、他的嫡親妹婿李巍主動向太子表忠心時,陳汝亮后背更是出了一身冷汗,暗暗慶幸他前幾日沒有聽顏莊的攛掇,跑去找李巍商議謀反擁護二皇子奪位,否則當晚他就得被李巍扭去獻給太子。
如今太子肯定會順利登基,但太子就是恨他,也沒有任何能處死他的證據,最多找個借口將他貶去偏遠之地為官。皇上出人意料的短壽,害他前功盡棄,到了這個地步,陳汝亮早不惦記繼續高升享受榮華富貴了,只求能保住性命。
太子掃眼陳汝亮就收回了視線,并沒有多派御林軍去三營監軍,而是將鎮守三營的重任鄭重托付給了李巍、高焜、梁必正三位統領。
李巍跪地領旨時紅了眼眶。
梁必正的女兒梁妃只給咸平帝生了個三公主,胖女婿順王也是中風半癱的死樣子,大概還沒他活得久,梁必正又沒老糊涂,肯定會擁護正經的東宮太子。
太子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氣魄與心胸,老國舅很是欣慰,默默站在一旁的太子少師蕭瑀也松了口氣。
三位大統領拿著擬好的太子令旨告退了。
太子多看了眼李巍的背影,李巍愿意效忠他,他自然會繼續用此人,不過李家一家老小都在城內,所以他也不怕李巍在東營有什么異動。
京營那邊做了安排,京城的戒嚴更是重中之重,因為只要城內的三萬多御林軍對太子忠心耿耿,那么即便三大統領聯合造反逼宮,短時間內也休想攻破巍峨堅固的京城城墻。
文官們去商議咸平帝的謚號以及新君登基后的年號時,太子把御林軍統領趙羿、朱雀衛指揮蕭璘叫了過來,直接問道:“上四衛與下九衛中,可有人暗中與李妃一黨結交?”
十三衛指揮都歸趙羿管,蕭璘雖然只是朱雀衛指揮,但太子相信蕭璘對他的忠心,也相信蕭璘對其他衛的武官都有了解。
趙羿今年才四十歲,當年完全靠自己的武藝才智與忠心從福王府的親兵中脫穎而出擔任指揮,隨著咸平帝的登基直接被提拔為御林軍統領,按照他原先的預想,他該隨著咸平帝一起老去,等咸平帝六七十歲壽終正寢時,他這把老骨頭也會主動請辭回故土養老。
可咸平帝年紀輕輕就要棄他而去了!
年富力強的趙羿還舍不得京城的富貴,巧的是,太子從小長在東宮,沒有王府就沒有自己的親兵,若他抓住這次機會讓太子看到他的忠心,接下來他完全可以繼續給大周朝的第三代皇帝當御林軍統領!
不帶任何猶豫的,趙羿立即把他知道的明著或暗著跟李妃一黨喝過酒的十三衛中的指揮或千戶百戶們都給報了出來,包括一些文武官員:“臣不知道他們喝酒的時候到底都說了些什么,反正臣都給記下了,陳汝亮與顏莊都不是好東西,愿意跟他們應酬的,八成也沒幾個好玩意?!?
太子:“是嗎,趙大人何出此言?”
只要咸平帝踏出乾元殿,趙羿幾乎就是咸平帝的影子,無論顏莊還是陳汝亮在咸平帝跟前說了什么,趙羿幾乎都清楚,舉過顏莊故意暗示皇后娘娘與衛家有舊、陳汝亮北伐期間巧言陷害蕭瑀的例子后,趙羿還指了指蕭璘:“蕭瑀那事,蕭璘也知道,還有薛公公,殿下一問便知?!?
蕭璘苦笑道:“陳大人長了一張利嘴,臣都不敢接他的話,偏臣弟蠢笨中了他的套。”
太子:“……先生高風亮節不屑陰謀詭計,故而不曾設防罷了。”
蕭璘:“……”
太子轉而問蕭璘有沒有懷疑的武官。
蕭璘列了幾個他或他麾下的衛兵親眼目睹過的與陳汝亮等人相談甚歡的文武官員。
文官不急著處置,太子按照兩人的舉薦在御林軍中做了一些官職調動,其中在上東衛任千戶的羅松直接憑著蕭瑀妻兄的關系被升為上東衛指揮。如今京城只開啟上東門與定鼎門,太子居然敢讓羅松看守上東門,足見他對蕭瑀幾乎到了盲目信任的地步。
蕭璘很想酸羅松一把,但顧及他此時能被太子當心腹也是因為弟弟的緣故,蕭璘竟不知該高興還是無奈。
處理好這一切,太子繼續去父皇的病床前守著了。
平心而論,父皇確實傷過母后的心,但父皇對他這個長子幾乎已經做到了一個父親能做到的最好,太子永遠都會記得小時候父皇親自教他練字練武的時光,記得父皇陪著他們姐弟在王府放煙花的天倫之樂,這都是太子舍不得父皇的地方。
可就算太子只看著沉沉睡去的父皇,他也能聽到旁邊李妃與她那四個孩子此起彼伏的哭聲。
以前太子光是聽到李妃母子的聲音都會煩躁不悅,這幾日他卻覺得那五人的哭聲頗為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