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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帝漠然道:“朕沒有不喜他,他兢兢業業輔佐先帝三十余年,是大周的功臣,亦曾為朕的太子太師?!?
雖然他只當了一年的太子,楊盛也只陸陸續續給他上了一年的課。
蕭瑀:“臣自然知曉皇上虛懷若谷不會因正常的國事爭執厭棄左相,奈何左相不知,滿朝文武不知,全京城的百姓更不知。左相出于對皇上的敬畏不敢大辦六十壽辰,此乃左相以小人之心度天子之腹,若臣明知其顧慮卻隱瞞皇上不報,致使堂堂大周丞相的六十大壽過得冷冷清清,繼而引發京城官民誤會皇上對左相存了私怨,最終損了皇上的英名,那便是臣的罪過了,既有失御史之責,亦辜負了皇上對臣的恩遇信重?!?
咸平帝沉默了,候立在旁邊的新任御前大太監薛公公也沉默了。
片刻之后,咸平帝點點頭,對蕭瑀道:“朕知道了,元直且退下吧,這事你提醒的夠及時,朕要謝你。”
蕭瑀道聲“分內之職”,從容告退。
人走了,咸平帝放下筷子,看看早就沒了興趣的幾樣早點,再看看依然漆黑的窗外,慢慢地嘆了口氣。
一刻鐘后,咸平帝跨入乾元前殿,神清氣爽般開始了今日的早朝。
先帝雖然去了,但大周皇位交接順利,邊關仍有名將精兵駐守,兩胡與殷國都不敢輕舉妄動,境內百姓們安居樂業,偶爾會有地方報上小災,或是查出幾個貪官惡吏,都屬于常見的國事,咸平帝做王爺時就見過先帝是如何處置的,因此登基后適應得十分迅速。
一個時辰的朝會慢慢接近了尾聲,就在文武百官都無事可奏期待散朝的時候,咸平帝突然看向站在文官之首的楊盛,笑道:“朕沒記錯的話,初八左相要慶六十大壽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楊盛。
六十歲的楊盛頭發已然花白,咸平帝開口之前,楊盛默默地站著,腦海里全是今日中書省的公務,冷不丁聽皇上提及自己,還是他的壽辰,對帝王這番關心毫無準備的老丞相驀地紅了眼圈滾下兩行熱淚,一邊迅速以袖拭淚一邊哽咽地道:“是啊,沒想到皇上竟記得臣的生辰,臣倍感榮幸,還請皇上恕臣殿前失儀。”
百官們低聲議論起來,或是羨慕左相所得的恩寵,或是夸贊皇上對臣子的關懷,此乃君臣相得的佳話啊。
咸平帝聽了一會兒,等大臣們安靜下來,再語氣隨和地對楊盛道:“左相乃我大周的功臣,更是朕的恩師,六十大壽必須辦得熱熱鬧鬧風風光光,正好最近朕還算清閑,左相發請帖時千萬別落了朕的那一份,朕的壽禮可都預備好了?!?
楊盛聞言,又哭又笑的,跪地叩首以謝隆恩。
待朝會結束,滿朝文武幾乎都圍在了楊盛身邊,紛紛跟他討要壽宴請帖。楊盛當了十幾年的左相,位高權重,確實享受來自同僚們的吹捧,能得咸平帝親口催促他大辦壽辰更是讓他去了一塊兒心病,這一整天都過得十分舒暢,傍晚回府就叫上老妻一起趕寫請帖了,至少那幫重臣與勛貴的請帖需要他親自寫,包括給皇上的那封。
初七上午,蕭榮就收到了其中的一封,高居相位的親家公說了,讓他把全家人都帶上。
自從辭去官職,蕭榮只與幾個年邁辭官養老的公侯伯爺們還保持著聯系,早已遠離官場,突然又得了這么一次跟當朝重臣們應酬的機會,蕭榮很是得意,拿著帖子朝妻子顯擺道:“瞧瞧,雖然本侯爺不在官場了,可當朝相爺都不敢輕視我,還得敬我三分呢?!?
鄧氏重重地呸了他一口:“越老越不要臉,若沒有大兒媳,你在左相眼里算個屁。”
蕭榮依然嬉皮笑臉的,靠在椅子上美滋滋地憧憬著:“再過兩年我也要慶六十了,都請誰呢?”
可惜先帝不在了,不然憑著他與先帝并肩出生入死的交情,先帝興許也會親自來給他祝壽。
至于咸平帝,蕭榮就不做那美夢了。
第88章
九月初八, 左相楊盛慶六十大壽,咸平帝特意給了左相一日壽假,并允許受邀為左相祝壽的文武官員可在巳正時分下值,未正時分返回官署當差, 中間足足兩個時辰, 足夠主賓優哉游哉地吃完一頓壽席了。
忠毅侯府是左相府的親家, 羅芙幾婆媳帶著孩子們早早就隨楊延楨過來了, 等女客們陸續登門, 羅芙、李淮云也會幫忙招待一下,務必使每位來客都如沐春風。
楊盛穿了一套嶄新的深紫色錦緞長袍, 花白的頭發與長須打理得一絲不亂,對著蕭家的幾個孩子笑得和藹可親,還把最小的泓哥兒抱起來逗了逗:“長了一副小神仙模樣, 以后可以學你爹的才華, 千萬別學他說話?!?
泓哥兒不解:“為什么不能學父親說話?”
鄧氏毫不客氣地揭親兒子的底:“因為你爹說話很難聽,我跟你祖父都嫌他?!?
泓哥兒看向娘親:“我娘……”
羅芙:“娘也不愛聽,蠻兒長大自然就明白了?!?
站在旁邊的左相夫人徐氏、楊家的兒孫們都笑了。
女客與孩子們不用當差,來得都很早,等過了巳正時分, 楊盛就帶著兩個兒子、年長的孫子們一同去第一進院等著了, 沒多久, 右相薛敞帶著六部尚書、御史大夫、大理寺卿、中書省的兩位侍郎以及一干與他共事很久彼此都熟悉的四、五品官員浩浩蕩蕩地出現在了巷子盡頭, 另有一些官職不高卻受左相賞識的年輕官員。
兩幫人一遇上,簡直跟乾元殿前開了個小朝會似的, 祝壽的一個個地說著賀詞,過壽的楊盛眼睛跟嘴都快不夠用了,只管自謙與道謝。
送了一大波文臣們進去, 城內城外的武官們騎著駿馬陸續到來,無官一身輕的蕭榮也特意從里面跑了出來,幫著親家招待他熟悉的公侯與高階武官們進去,對他的另一個親家定國公李巍笑得格外熱情。
蕭瑀跟著文官們一同進來,到了后發現左相大人竟然是按照官署安排的來客席位,只有各官署的主官與一幫公侯統領們被安排進了正廳,像蕭瑀官居正五品察院院正,就與御史臺兩位中丞、兩位院正以及兩個揚名朝野的御史坐在了院子里的同一大桌,而他的姐夫裴行書坐在了吏部那一桌。
“這樣好,同桌的都是熟面孔,少了客套應酬,大家吃喝都自在?!?
好幾桌都傳來了類似的贊詞,只有蕭瑀這桌,除蕭瑀之外的六人互相對個眼色,再不約而同地瞥了眼怡然品茶的蕭瑀——蕭瑀無疑是個盡職的好御史,但絕不是一個討喜的好同僚,御史臺沒人愿意與蕭瑀同桌用飯!
笑談聲中,楊盛引著最后一波武官回來了,眾人再次起身為左相大人賀壽。
楊盛是真高興啊,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說了一些場面話,便叫眾人先享用茶果,正席要等已經打過招呼的咸平帝到了后再開始。
眾官來得早,并不餓,目送左相進了重臣云集的正廳后,大家落座繼續暢談。
午時左右,楊家派出去留意圣駕的小廝興奮地跑了回來,說帝駕就快進楊府所在的興道坊的坊門了。
楊盛立即率領一眾官員出去接駕,包括夫人徐氏也領著女客們跪在了后面。
咸平帝跨下御輦,先免了眾人的禮,再賜了楊盛他親手題寫的祝壽匾聯。
能得帝王親自登門祝壽已經是一個臣子夢寐以求的殊榮了,楊盛跪捧著御書匾聯,熱淚盈眶。
咸平帝扶他起來,君臣帶頭朝擺席的正院走去。
咸平帝不可能真的留下來陪眾人吃完整席,開席后給壽星翁楊盛敬一杯酒,簡單品嘗兩道菜肴就準備回宮了,跨出正廳前特意叫院子里的官員們繼續坐著吃席,不許如接駕時那般大動干戈地送駕,烏泱泱的一大群,咸平帝并不喜歡。
皇上口諭如此,各桌的官員們不敢不從,只是放下筷子穩穩坐著,神色恭敬地目送咸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