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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侃而已,咸平帝讓他落座,一邊慢條斯理地用著飯,一邊問了問太子的學業。如他所料,太子好學如初,不需要他操心,咸平帝就又夸起了泓哥兒:“蠻兒才三歲元直就把他教得那么好,聰慧且進退有度,朕既欽佩你,也很欣慰朕給太子選了一位良師啊。”
蕭瑀謙道:“皇上過獎了,蠻兒學得好,完全是他有向學之心,臣順勢引導而已,如同太子才學過人也是他天資聰穎的緣故,臣不敢居功,例子就是臣家中的三個侄兒,臣年少無知時也曾嘗試替兩位兄長教導他們,結果被三個頑童氣得頭疼,只堅持了三堂課便放棄了。”
咸平帝心里一酸,太子學得好禮數亦周全,他也曾以為功勞有一半在自己這個付出了頗多教養心血的父親身上,等今年二皇子到了可以簡單啟蒙的年紀,咸平帝有空時也會親自教導,結果二皇子背書背不好品行也顯露出問題,咸平帝才意識到教孩子根本沒有他以為的那么簡單。
“不瞞元直,朕喜歡蠻兒的知禮更多于他的聰慧,年后二皇子就要入學宮讀書了,朕有意讓蠻兒給二皇子做伴讀,元直以為如何?”
說來可氣,他給二皇子起乳名為“夏”,是寄托了通過施行德政得中原百姓民心的政績期許的,結果二皇子倨傲無禮的性子倒像極了沒學過禮的蠻人,反倒是乳名為“蠻”的泓哥兒小小年紀就有了君子之姿。
面對咸平帝期待的目光,蕭瑀離席道:“恕臣直言,臣不敢讓蠻兒進宮為任意一位皇子伴讀。”
咸平帝慢慢放下酒樽:“你怕皇子們欺凌蠻兒?放心,朕既喜歡蠻兒,便不會讓他在宮里受任何委屈。”
蕭瑀:“不,臣是怕有朝一日臣因言獲罪,蠻兒必將被逐出皇宮,與其早晚都要離宮,不如一開始就讓他在家讀書,做個尋常的侯府子弟。”
咸平帝微微瞇了眼睛,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因言獲罪……你是已經有言準備進諫給朕了,還是篤定朕將來一定會犯錯,一定會容不得你的忠言逆耳?”
提拔陳汝亮的事他壓根沒想過詢問蕭瑀,因為蕭瑀那張嘴絕說不出他想聽的話。
咸平帝知道陳汝亮政績不夠,但左相在朝堂上威望太過,他這個皇帝連何時立太子、點誰做狀元都得聽左相的,咸平帝必須提拔一個愿意完全為他所用的重臣。蕭瑀固然有才,但蕭瑀過于剛正,不是助他從左相手中收權的料。
蕭瑀苦笑道:“當下臣并無諫言,臣也不敢斷定將來皇上會犯錯,臣更不敢保證臣自己不會犯錯獲罪于皇上。是臣已經進過兩次大理寺獄了,臣父母、臣兄、臣妻都做好了臣隨時可能會三進大理寺獄的準備,臣又豈能放心送蠻兒入宮伴讀?”
咸平帝見他無意反對陳汝亮一事,胸口的氣順了大半,緩和語氣道:“罷了,你不愿意,朕也不想勉強你,坐吧。”
第87章
羅芙昨晚還夸咸平帝英明來著, 等她從蕭瑀這兒得知咸平帝竟然想安排泓哥兒去給那小霸王二皇子做伴讀,羅芙嘴唇抿得緊緊的,心里狠狠把咸平帝罵了一頓,堂堂皇帝, 有本事多給二皇子請幾個名師, 折騰另一個才三歲的乖孩子有什么用?
咸平帝自信二皇子不會欺負他欽點的伴讀, 羅芙卻能想象泓哥兒真到了二皇子身邊要忍受多少委屈。
蕭瑀坐在夫人對面, 聽不見夫人的心聲只看到了夫人不悅的臉色, 忽然不太自信了,試探著問:“夫人在生誰的氣?”
羅芙哼道:“沒氣你。”
她是不喜歡蕭瑀惹事得罪皇帝們, 但這次蕭瑀拒絕得對,他真把泓哥兒送進宮羅芙才要跟他算賬。
蕭瑀放了心:“我就知道夫人舍不得與蠻兒分開。”
他也舍不得,自家孩子就是要養在身邊, 別說二皇子了, 讓泓哥兒給太子當伴讀他也不愿意,至少三四歲的年紀不行。
“躺好吧,坐著冷。”
蕭瑀將只穿一套單薄中衣的夫人拉進被窩,夫妻倆摟著說話,摟著摟著就變成疊著了。
羅芙用力掐在他肩頭, 喘著道:“兒子差點受了大委屈, 你還有這個閑心。”
蕭瑀:“夫人不怪我拒絕了皇上, 我高興。”
其實跟那些都沒關系, 而是這幾年的夫人就像一顆蜜桃從青澀逐漸熟透,甘甜香軟, 白日還好,晚上只要挨著夫人,蕭瑀便很難克制住自己。
羅芙算是受了一場虛驚, 談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但在這么一個漸漸涼下來的秋夜,有這么一個對她黏黏糊糊恍似新婚的夫君,長得清俊儒雅卻又練就了一副結實強健的身軀,羅芙那點不愉快很快就被一波波浪潮沖刷得蕩然無存。
事后,羅芙才在蕭瑀懷里提起一件正事:“上午我們陪母親在園子里散步,母親問大嫂楊老是不是初八要慶六十大壽了,大嫂說是,但楊老不準備大辦,說是自家人湊在一起吃頓家宴,屆時大嫂帶大哥跟孩子們去祝壽便可。”
“后來大嫂二嫂走了,母親單獨跟我嘀咕,說楊老是個好面子的人,十年前的五十大壽都辦得特別風光,怎么六十大壽反而不待客了,我猜楊老也是看出皇上與他有了芥蒂才不想大辦,但我沒跟母親說官場那些事,免得母親聽了心煩。”
蕭瑀記起來了,左相慶五十大壽時他被父親送去了嵩山書院,楊老的席面他沒吃著,但父親提前跟他索要了一份壽禮,還要求他務必準備得用心。蕭瑀不想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來的私房銀子用在“討好”左相上,便畫了一幅嵩山的古柏圖為楊老祝壽,交給父親代為轉送,送出去就沒再聽說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楊老到底喜不喜歡他的禮。
人生七十古來稀,活到六十便算長壽了,而六十的壽辰也可能是一個人人生中最后過的一次整壽,因此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商賈百姓,遇到六十大壽都會盡自己所能得把壽禮辦得隆重熱鬧。如今堂堂左相竟然不敢風風光光地慶賀自己的六十大壽,傳出去百姓會怎么想?
次日乃九月初六,宮里有早朝。
蕭瑀早早到了,沒在大殿前排隊,而是來到通往乾元中殿的宮門外,懇請守門的御林軍衛兵代為通傳。
朝會的日子咸平帝起得也很早,此時正準備享用早點,朝會長達一個時辰,就算沒有胃口他也得墊墊肚子,免得餓著肚子精神不濟。
得知蕭瑀要見他,猜到蕭瑀必有要事,咸平帝準了。
見蕭瑀進來就要行禮,咸平帝笑道:“免了免了,元直有事盡可直言。”
蕭瑀堅持行了禮,站直了才看眼咸平帝面前的幾樣早點,道:“還請皇上恕罪,臣此時來打擾皇上并非為了國事,乃是臣早上吃燒餅時突然想到一件十年前的家中私事。”
咸平帝:“……什么私事?”
蕭瑀:“臣還是先給皇上講講臣吃的燒餅吧,皇上可邊用早點邊聽臣言。”
咸平帝看了他幾眼,真就動了筷子。
蕭瑀:“不知皇上可否聽說過,臣第一次春闈落榜后曾去嵩山書院求學。論繁華富庶,嵩山一帶遠不如京城,但臣在嵩山吃到了一種燒餅,其形渾圓墩厚,其色半焦半黃綴以芝麻,其味表皮酥脆內層松軟,咸中帶香,若配以燴羊肉,味道更佳。”
咸平帝:“……”
看看滿桌宮中御廚費盡心思做出來的精致早點,咸平帝突然沒了胃口,只想嘗嘗蕭瑀所說的嵩山燒餅。
“臣家中的廚子沒學過嵩山燒餅,但今早的燒餅烤得略焦,誤打誤撞竟有了幾分嵩山燒餅的口感……”
咸平帝:“行了,別再說燒餅了,說你想到了什么事。”
蕭瑀:“是。臣由燒餅想起十年前家父曾寫信提醒臣要為左相預備一份五十大壽的賀禮,臣看那封信時恰好在吃一盤嵩山燒餅,臣一時頑劣心起,故意命長隨送了兩包嵩山燒餅回府假作壽禮,家父果然大怒,寫信命臣再備一份,且多送幾斤燒餅回去,算作臣孝敬二老的重陽節禮。”
咸平帝:“……所以,左相最近要慶他的六十大壽了?”
蕭瑀:“若臣沒記錯,左相的壽辰是九月初八,然而今日已經是初六,臣府中并未收到左相府的請帖,不知是左相年邁忘了自己的壽辰,還是左相自知其不為皇上所喜,不敢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