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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獄卒跑完腿就走了,郝年見侯府的馬車還沒過來,站在外面多陪了狀元郎一會兒,好奇問:“大人要去上任的那個縣,離京城多遠?”
大周的輿圖早印在了蕭瑀的腦袋里,他或許記不住每一個郡每一個縣的名,但大周邊疆那一圈的郡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于是笑著答道:“約莫三千里。”
郝年張大了嘴,莫說三千里,他連離京城一百里遠的地方都沒去過。
蕭瑀目前去過最遠的地方便是岳父家,揚州廣陵縣,一來一去加起來,差不多就是他去漏江縣要走的路,只是這條路會經過更多的山水,走起來沒去揚州那邊方便。
騎馬的蕭琥與侯府的馬車出現在了這條街的盡頭。
要離開了,蕭瑀朝年輕的獄卒拱拱手:“這段時日有勞你照顧了,他日若我還能回京,再找機會請你一敘。”
郝年憨憨一笑,蕭侯爺塞了他兩個銀元寶,那都是他應該做的。
“祝大人一路順風,早日高升回京!”
目送蕭家兄弟上了馬車后,郝年朝挑簾同他道別的狀元郎揮揮手,由衷地祝愿狀元郎還能回京,只是千萬不要再來大理寺獄了,白玉一般的郎君,不該在這種地方受苦。
蕭瑀笑笑,放下了簾子,一側身,對上兄長滿面的怒氣。
蕭琥:“行啊,我們在家為你牽腸掛肚,大過年的家里一片死氣沉沉,你在牢里竟然都跟獄卒處出情分了!”
蕭瑀端詳他片刻,道:“大哥好像瘦了。”
蕭琥的氣立即消了,瞪弟弟兩眼,沒好氣道:“往年過年正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時候,今年外面沒人請,家里沒心情吃,不瘦才怪。呵,你倒是一點都沒瘦,不像上次。”
蕭瑀便沒忍住笑:“夫人為我預備了幾斤肉干,還有母親時不時送來的飯菜,在里面又不用當差走動,若非我把肉干交給郝年保管,讓他每日只分我三根,我可能還要多長幾斤肉。”
蕭琥被弟弟提起媳婦時的笑容刺到了,歪過腦袋,小聲嘀咕道:“幾斤肉干就哄好了,殊不知人家根本沒怎么心疼你,整天板著臉,對你全是埋怨。”
他跟二弟也怨弟弟傻,但更多的還是心疼,衣袍沾點土都受不了的人,居然要睡在牢房的草墊上。
蕭瑀聽了,還是笑:“應該的,她不怨我我反而更難受,再說怨歸怨,她還是給我準備肉干棉被了,怕我挨餓受凍。”
蕭琥:“……就算她不準備,娘也會幫你帶上。”
蕭瑀:“母親是母親,夫人是夫人,不一樣。”
蕭琥開始擔心弟弟是不是在牢房里關太久關傻了,以前沒這樣過啊,親大哥八年間分好幾次借他的十九兩銀子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跟夫人就變得這么好說話?
“莫非大哥給她臉色看了?”安靜了一會兒,蕭瑀突然反問道。
蕭琥:“……給了又如何,她給我們的臉色更差,好像我們欠了她似的!”
蕭瑀:“我欠夫人一份安穩,我在的話由我還她,我不在,大哥二哥作為兄長,理該代我多關照關照她,而不是讓她在夫家受到冷落排擠,除非大哥二哥打心里沒把我當兄弟,連帶著對我的夫人也不聞不問。”
蕭琥急了,瞪著親弟弟道:“一個娘肚子里生出來的,我們不把你當弟弟把誰當?就是因為心疼你,我們才看她對你不上心的樣子不順眼。”
蕭瑀:“夫妻之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說夫人對我好,大哥二哥便不該懷疑,除非你們覺得你們比我更聰慧。”
蕭琥:“……”
誰能比三弟更聰慧啊,他跟二弟、父親的腦袋加起來都比不過三弟一個人的!
兄弟倆嗆了一路,侯府終于到了。
跟上次蕭瑀出獄的時候差不多,親爹對他冷嘲熱諷,母親疼得淚水漣漣,兩個嫂子在一旁溫聲寬慰,夫人并未露面。
因為知道他有一晚上的時間可以跟夫人話別,整個上午蕭瑀都用來陪伴父母與侄兒侄女了,直到在萬和堂吃過午飯,母親催他陪夫人一同回慎思堂。
有些陰天,午后的陽光也慘慘淡淡,蕭瑀略微落后夫人半步,視線仿佛黏在了夫人臉上,去四郡辦差就與夫人分開了好久,如今又是小半個月沒見。
羅芙知道那人在看自己,很想狠狠瞪他幾眼罵他一頓問他看什么看,可一想到明日他就要走了,去三千里外的地方不知何時才能回來,羅芙就根本不敢與他對視,因為眼睛會酸!
羅芙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去了中院。
蕭瑀沒忘了自己才出獄,依舊先去沐浴更衣。潮生在旁邊服侍他,一邊往桶里添熱水一邊掉眼淚:“什么漏江縣,聽都沒聽說過,雖然我之前眼紅青川能陪您去揚州,您也不能一點準備都不給我,直接就帶我去三千里外的地方啊,論富庶,這倆地方能比嗎?”
蕭瑀:“……那就不帶你去,你繼續在家等著。”
潮生:“憑什么不帶我去,青川能去,我就能去!”
蕭瑀笑笑,換好衣服匆匆去了中院,進屋后發現夫人背對著他躺在拔步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隱有壓抑不住的哽咽之聲泄露出來。
蕭瑀的雙腿便像被人灌了沉沉的鉛,半步都走不動了,定在拔步床之外。
羅芙知道他來了,攥緊帕子咬咬牙,恨聲道:“事到如今,我都懶得罵你了,只是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既膽小又吃不了苦,哪天你被貶了我絕不會跟著你去。現在你心想事成了,行囊我差不多都給你收拾好了,隨你什么時候出發,反正別指望帶上我。”
幾句話字字都帶著淚,淋得蕭瑀的心也濕漉漉的,大步走到床前,伸手將哭泣不止的夫人抱入懷中:“不帶你,不帶你,那邊太偏了,就算你想跟我去,我也不會答應,再舍不得也不會答應。”
他比夫人更怕讓她吃苦。
哭都哭了,藏也藏不住,羅芙再無顧忌,手腳并用地將這討債鬼丈夫打了一頓。
蕭瑀一動不動地給夫人打,腿被踹歪了馬上重新挪回來,等夫人打得氣喘吁吁發髻散了手心紅了襪子也踹掉了一只,蕭瑀才再次將人抱住,小心翼翼地問:“那,夫人是等我回來再續前緣,還是,狠心不要我了?”
羅芙扭頭道:“不要了!我才十八,才不要守活寡!”
蕭瑀心跳一滯,臉都白了,想開口挽留,又沒有把握一定能回來,或是何時才能回來。
難不成真要夫人把大好的年華耽誤在苦等他上嗎?
羅芙等了好久都不見男人來哄她,回頭一瞧,就見蕭瑀的臉色比她第一次被他嚇的時候還難看。
心一軟,羅芙送了一個臺階過去,指著地坪上的襪子道:“腳冷,你撿起來給我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