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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八道什么呀。”我皺著眉小聲說,“在家過過嘴癮得了,跑這里來說這些大不敬的話!”
他不說話,就低頭笑著看我,看著看著開始用下巴沒刮干凈的胡渣蹭我的臉和額頭,“嘖干什么呀?”我閉著眼掙扎,頭轉來轉去地躲。
鬧了好一陣子他才放開我,牽起我的手時還意猶未盡地笑個沒完,點點頭說:“走走走,帶你去找佛祖去。”
那天我們先去了大雄寶殿,天王殿,他在觀音殿逗留了一會兒,一臉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又磕頭又念念有詞的,說他要向觀音菩薩祈求我們姻緣的紅線永遠不斷,越來越粗壯。
我很無語地帶了他去伽藍殿求財運,供奉的是關公,做生意的人都信奉關公的。
當然了,我們停留最久的是三圣殿:求闔家平安。
我在蒲團上虔誠跪拜,祈求三圣保佑他和慢慢,我的父母,金蒂一家,還有四眼和點點,但可能是太緊張了,把我自己給忘了。
等我睜開眼起身,卻見他站在那里仰頭望著三圣像,面容沉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一絲一毫下跪的意思都沒有,末了轉過頭,輕輕松松對著我笑,“放心吧,佛祖說了,會保佑你安然無恙。”
第46章 告別
之后日子照常過,一切都與往日無異,直到鋼貿貸款這條鏈條上的第一批企業倒下。
第一批倒下的是最小的幾家企業,他們其實資質很差,寶山和嘉定一帶的廠房都嫌租金太貴,大部分都在奉賢和青浦的犄角旮旯里。
他們之所以能成為鏈條上的一員,能把錢從銀行套出來,是因為有鏈條上幾家“大哥”企業擔保。
所以這把火從末端開始往前燒,一路燒到頭。
那天晚上,不對,是凌晨,大約是四點,我接到一個客戶經理的電話,他其實已經哭了,我聽得出來,只能勉強保持連貫的語氣,跟我說他手里四家企業法人連夜跑路了,發微信不回,打電話關機,他連財務都聯系不上,跑去廠房一看,大門緊鎖。
他說他打過來是想問問我,我那幾家單位怎么樣,因為那幾家單位是跑路企業的擔保人。
他進行第三年,他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件事,也不知道這件事會導致怎樣的后果。
我也不知道,沒人知道。
我在陽臺上,跟他說先去睡幾個小時,早上還要跟我一起去支行,跟大行長匯報情況,別到時候昏頭漲腦,一緊張話都說不清楚。
掛了電話,我卻再也沒有睡意,凌晨四點多,天還是漆黑一片,黎明前的黑暗比什么時候都更黑,但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看見黎明,還能不能如自己曾經憧憬的那樣,沐浴陽光。
估計是不能了。
陽臺門我是關著的,身后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之后門被輕輕拉開,一件男士皮夾克兜頭落在我肩上。
被暖氣包圍的我才察覺到之前有多冷,我只穿了一件紗棉睡衣,站在上海十二月凌晨四點的戶外,從拿著手機的那只手,到胳膊,再到腳趾,都是沒有知覺的。
“進來吧。”他也只穿了睡衣,聲音有些困倦的沙啞,但極度平靜,牽著我的手回了客廳。
客廳一片漆黑,只開了廚房的吊燈,島臺上兩只白瓷杯還在冒熱氣。
“睡不著,那就喝咖啡醒一醒。”他說,頂燈下他深邃的眼窩漆黑,睫毛的陰影投落在臉頰,神色自若,打開冰箱拿了燕麥奶出來,加在我那一杯咖啡里,用調羹輕輕攪一攪,發出輕柔的叮當聲。
他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問,我們就這么圍著島臺相對而坐,他拿了電腦出來,戴著眼鏡弄他自己的事,屏幕白色的光打在他緊鎖的眉頭和反光的鏡片上,很專注,而我發呆。
到了七點,他眉心舒展,鏡片也不再反光了。
他就這么對著黑掉的電腦屏幕沉吟片刻,抬腕看一眼表,再看向我,笑笑,“送你去行里?”
我張開嘴,發不出聲音,只能用氣音說:“好。”
秦皖送了我就開車走了,我按了電梯往落地窗外看,他車已經在掉頭了。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我收回目光走進去,再沒有比那一分多鐘更煎熬的時刻。
我到的時候是七點三刻,大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
大行長不抽煙,幾個客戶經理是忌憚我,不敢抽,雖然時不時在營業部樓梯間經過能聽見幾個人一邊抽煙一邊吐槽:“外來妹也好做領導,上海完結了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