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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來得及多想,電梯就到了。他走出梯廂,沿著長長的走廊,往陳賦的病房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還是摸出手機,像尋找安慰一樣,給陳允之發(fā)了條信息。
陳允之沒回,緊接著,在他踏入病房的同一時刻,陳允之冷淡的聲音從里面?zhèn)髁顺鰜怼?
到這里,對于左林而言,不幸的事其實早就已經(jīng)開始預(yù)告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周折一通來醫(yī)院的這一趟將會聽到什么,一定不會選在今天出門。
左林對待感情溫吞慢熱,經(jīng)不起哪怕一絲一毫的風(fēng)浪,寧可繼續(xù)當(dāng)被溫煮的青蛙,在一次次的希望和失望,親密和疏遠中認(rèn)清現(xiàn)實,也不想要閘刀落下那一瞬間的干脆和慘烈。
陳允之是二十分鐘前來這里的,例行公事探望陳賦之余,帶了幾份文件請對方簽名。
他跟陳賦向來沒什么話可聊,看到陳賦老態(tài)龍鐘地躺在病床上,也不會產(chǎn)生幾分同情。
說來可笑,自打陳賦住院后,陳允之還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跟對方單獨見過面,身邊總是站著左林、陳懷川,或是其他的一些親朋,以及和陳賦有往來的商業(yè)伙伴。
如今兩人一站一躺待在一起,連空氣都凝滯得難以呼吸。
陳允之倒還算自在,翻著文件內(nèi)容檢查,余光瞥見陳賦的手好像抬了抬,視線就從文件上轉(zhuǎn)了過去。
“小……林呢?”陳賦說。
他的語調(diào)和發(fā)音還是很奇怪,這么多天過去了,在說話方面也不見有恢復(fù)的跡象。
曾經(jīng)那樣高高在上的父親,如今居然連話都說不清楚,陳允之不知道自己是該覺得痛快,還是可笑。
不過,不管是痛快還是可笑,他都不想過多地去理會對方,只是仍舊難以抑制地,對于在陳賦嘴里聽到左林的名字這件事感到厭煩。
他垂下拿文件的手,冷漠地說:“我怎么知道?又不是親兒子,你還指望他天天守在你跟前盡孝?”
陳允之語言刻薄,仗著如今的陳賦沒有辦法再對他做什么,多年來憋在嘴邊的話不吐不快:
“還是說,看到他,想起曾經(jīng)的舊情人,能讓你覺得好過一點?”
陳賦呼吸陡然變重,手抓著床邊的欄桿,眼睛死死地盯著陳允之看。
然而陳允之卻早已習(xí)慣了他這樣的眼神,感受不到任何的攻擊性,平靜而坦蕩地回視。
他雖自始至終不太明白為什么自己的父親愛別人勝過愛自己,但也接受良好,畢竟在他心里,陳賦就是這樣的人。
“怎么,我說錯了?”陳允之緩聲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左林他媽媽的私情?你做了那么多次親子鑒定,也很遺憾他不是你親兒子吧?”
“你把他從福利院帶回來,”陳允之強調(diào),“明知道跟你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還要把他帶回來,不就是因為那張臉對你來說算是個活紀(jì)念品的臉?你每次讓他給你拉琴,心里都在想什么,別人不清楚,我還不了解嗎?”
他話說得氣定神閑,跟病床上呼吸急促,一臉難以置信的人,截然相反。
他覺得可能就是因為自己這些年在對方面前過得太窩囊,才導(dǎo)致對方更加肆無忌憚地踐踏著他和他母親的尊嚴(yán),做下一些荒唐丟臉的事情。
他不說,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不問,不代表他能接受。
陳賦看上去已經(jīng)冷靜一點了,不再像剛剛那樣經(jīng)受不住一點忤逆,他躺在病床上,審視了陳允之很久,才重重閉上了眼睛:“你給我……給我滾。”
“您就只有我這么一個兒子,我滾了,誰給您養(yǎng)老送終?”
陳允之走近了兩步,高大的身形擋住了外面的光,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眼前的人:“指望左林嗎?他耳根子那么軟,說幾句好聽的就被哄得團團轉(zhuǎn),你覺得他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陳賦原本緊閉的眼睜開了,呆滯了一瞬后,轉(zhuǎn)動著眼珠看向陳允之,好像一時間沒有明白他的話是什么意思。
“你,你跟……”
“跟誰?”陳允之很不屑地接續(xù)上了,“左林?你想說,我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
陳賦沉默下來。
陳允之想了想,覺得也無所謂,就告訴他:“是又怎么樣?”
“你一邊照顧他,關(guān)心他,一邊又可惜他不是你陳家的人。”陳允之輕嗤一聲,說,“這不剛好,他上了我的床,也算你半個兒子了。”
“你——”
“我什么?”陳允之臉色冷了下來,“你跟沈清是羅密歐和朱麗葉,那我媽算什么?沈清生下的和你半點關(guān)系都沒有的孩子你都要善待,那我又算什么?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有什么資格管這些?”
他說完,病房里陷入了短暫了靜默,陳允之第一次在父親臉上看到了那樣復(fù)雜難言的神情。
可盡管如此,他卻覺得很暢快,像是在暗窖蜷縮著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終于重見天日。
他想,時至今日,哪怕陳賦再怎么不喜歡他這個兒子,他也幾乎拿到了對方所有珍視的引以為傲的東西,很快他就可以徹底替代對方,到時候,陳家是他的,公司是他的,左林也是他的。
他再次想到了對方談起左林時的表情。
“要怪就只能怪他好騙,信了別人一次之后,再說什么都相信,我都沒說過喜歡他,就這么跟了我兩年。”陳允之故意道,“你不想讓他跟我在一起也沒關(guān)系,等我玩夠了,就把他一腳踹出去,到時候你可得在天上好好看著。”
陳賦沒再開口了,也沒再看陳允之。陳允之不再去跟他爭執(zhí)那些沒用的,大步走出了房間。
他邊走邊從口袋里拿出手機,依稀記得方才手機震動,應(yīng)該是來了消息。
他將手機解鎖,點進聊天界面,還沒待看清楚發(fā)消息來的是誰,就在套間的客廳里迎面撞上了個人。
左林臉色慘白,頭發(fā)和外套還有點濕,略顯倉皇地站在他面前,眼眶泛著紅。
他看向陳允之的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好像很難相信,昨晚還抱著他說會跟他一直在一起的人,此刻卻在背地里說從沒喜歡過他的話。
乍一見到他,陳允之也愣住了,下意識朝臥房內(nèi)看了一眼,似是在確認(rèn)剛剛左林是否能夠聽到。
不過很快,他的最后一點僥幸心理就被打破了,左林用輕到幾不可聞的聲音問他:“你剛剛在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