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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隙中駒(三)
晏問道平靜的目光自上而下拂過李去塵的鬢發和眉宇:“前朝永貞三十二年, 我初次下山云游,在云麓山下遇到了你的母親。”
如今名滿天下的清虛天師,當年也不過雙十年華的年輕道長。
因著雙親皆為授箓道士, 她自小在黑白相間的道觀長大, 看過飄渺的青煙, 見過規整的黃符,蘸過血紅的朱砂。
可青煙太過虛幻, 黃符太過脆弱,朱砂太過刺目。
對于這些, 她都談不上喜歡。
鳳凰宗內她天資最佳, 于是尚未下山便收了三名徒兒,但高處不勝寒, 無敵的寂寞促使她纏著雙親終于得了準許一朝下山。
然而不過數日, 在那個雷電交加的雨夜, 她猝不及防遇見了此生最篤愛的色彩。
“你母親的車隊遭遇了山洪,除了她全數不幸身亡。”晏問道閉目輕聲道, 仿佛困在了黃粱一夢之中, “我將你母親從泥土里拖了出來。”
一道列缺撕破黑幕,在一閃而過的白晝之中,她望見了一抹即遍陷入灰暗泥濘卻仍然灼灼其華的楓色。
不是花草,不是樹木, 亦不是山中精怪。
那是一個人。
瞳孔不禁發顫, 她顧不得自身安危, 從避雨的山巖下朝著那點鮮艷徑直奔去, 趕在赤發女人墮入地府前將她撈回了人間。
晏問道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視線再次落在繼承了那個人血肉的孩子面上:“那時, 她已有近七個月身孕。”
懷中神志尚且清醒的女人因為求生本能而抓緊了她的手, 熾熱的體溫順著相接的肌膚攀上了她的心口,仿佛能當即將她身上被雨淋濕的衣物烤干。
懷中人比青煙更能抓得住,比黃符更有生命力,比朱砂更為暖人心。
于是年輕道士被炙烤得慌了神,不禁定睛看向懷中人的小指。
受天道眷顧,她從小便能看清人與人之間的姻緣。
此生將相守之人,不論距離多遠,她們的指尖都會存有一條紅線,將她們的命運緊密相連。
意料之中,她與她的指尖并無紅線相連。
她生來就沒有紅線。
但懷中人的紅線綿延不絕直指北方京州,潮濕華服下的腹部隆起,顯然成婚有孕已久。
“善人。”心動不過一剎,她便按下凡心用手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臉頰,盡量故作平常地問道,“你還活著嗎?”
“你母親那時請我送她至最近的城池。”晏問道輕笑了一聲,語氣里摻著微不可察的懷戀,“我們相處了十來日。”
被攙扶至安全之處,她救下的人面露焦急不安卻語調和緩婉轉:“小道長,可否勞煩送我去最近的城中,我有急事要趕回京州城。”
注視著火光下更耀眼的長發與更溫柔的瞳色,她的嘴比她的心更快夸下海口:“不費吹灰之力。”
考慮到這人月份大了不便行走,她還大方地將自己的小毛驢讓給了她乘坐。
可這有孕之人初次上驢的動作竟比她還瀟灑自如,于是她控制不住表情地盯著她驚訝到口吃:“你你你……”
“難道小道長還未看出來,我是何處之人?”
不久前還倒在泥土中的人此時露出了燦爛無比的笑容,讓年輕道士不禁覺得這個人忽然天真到有點傻氣,甚至哪怕被泥巴吞沒怕是也能笑得出聲:“我是在馬背上出生的北狄人。”
那時北狄還未被蔑稱為北蠻,外族人與中原人通婚也是常見之事。
可這人的樣貌與其她北狄人又大不相同。
但她并不想在外族人面前顯出自己不諳世事的幼稚模樣,便不懂裝懂道:“貧道早已知曉。”
“不愧是小道長。”驢上人心思玲瓏,當時并未拆穿她的偽裝,而是鄭重地對她許諾道,“此行之后,我李煊定有厚禮相贈。”
她輕哼一聲,端著一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老道模樣,跟在毛驢旁大氣磅礴地擺了擺手:“大可不必,貧道幫你又不是為著錢財。”
驢上紅發女人聞言便回饋給她一個更迷人的笑容:“多謝小道長。”
于是她便昂首挺胸地跟在自己的毛驢旁,又不禁偷偷打量著身邊人,余光掃過她明艷的發尾、灰色的眼瞳、高挺的鼻梁與有力的小臂。
許是察覺到她好奇的目光,奇怪的北狄人健談地與她搭話:“小道長知道北狄是什么樣嗎?”
旅途漫長,她隨之對她描繪了大漠的夜色,月亮升起時萬物都像被銀色的潮水包裹。
她也對她講述了大漠的飛雪,雪花落下時天地之間沒有第二種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