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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對她形容了大漠的烈風,駕馬飛馳時整個世界都涌向自己。
年輕人總對未曾見識過的事物心潮澎湃,她越來越想她對自己多說些話。
可是,她又覺得,這北狄人指尖的紅線,像她所不喜的朱砂一般,越來越刺她的眼了。
“然而到廬州棲梧城時……”晏問道的喉頭開始發澀,閱盡世間一切的眸光暗了下去,“因為一則足以天下大亂的消息,你母親即刻早產生下了你。”
尚未至城門,她討厭的那條紅線,驟然崩斷消散了。
這也就意味著,北狄人的妻子,此時身故了。
不知如何是好,她欲言又止躊躇不已,每每幾乎開口時看到北狄人的笑顏,又只能默默咽下守口如瓶。
可她不說,不代表別人不會說。
她們方一入城,便聽見城中大街小巷,每一個國民都在竊竊私語:“聽說了嗎?京州皇城出大事了!”
“皇城里出了食人的怪物,里頭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
“圣上和太子殿下,還有太子殿下的北狄發妻,以及她們的小殿下,全部都命喪尸口了!”
“沈指揮使帶兵圍了皇城,這天下要大亂了!”
在交頭接耳聲中,她身旁在馬背上長大的北狄人此刻竟從驢上跌了下來,鮮紅的血液沿著她的雙腿淌了一地。
“醫師!醫師!”頭腦一片空白,她不顧一切地抱起血流不止的北狄人,踉蹌著腳步沿著長街撞進了一家醫館。
晏問道微微抬頭看向窗外搖曳的梧桐樹雨:“生產兇險,你的母親并未挺過去。”
原本北狄人的身體強健,不該就此消殞的。
可她遭遇洪流大難不死,又連日趕路心亂如麻,最終急火攻心又跌下驢背,才導致所有的杏林圣手都束手無策。
雙手與袖口都是北狄人溫熱的血液,她修道二十余載,平生第一次起了貪念與邪念。
快速繪符又將至關重要的兩道符箓貼在自己與北狄人的胸口,她當即預備掐指念咒啟陣。
她想要她活。
她與她性命與共以后,指尖會不會生出紅線與她相連?
可北狄人卻用最后一點力氣,輕輕貼上自己剛剛生下的孩子的臉頰,將心口符箓攔腰撕成了碎片。
她虛弱地從懷中掏出一沓地契對她請求道:“小道長,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塵兒,你應當知道,前朝最后一位太子名為李恒爍,她的發妻海日臺,是北狄可汗的小女兒。”晏問道不禁捏緊了手中茶杯,沒有紅線的指尖都泛了白,“而你,是她們的孩子。”
在彌留之際,她又對她說了許多她不知道的事,可她這次卻一點也不想聽。
她對她說,她是北狄畢其麥可汗的小女兒,草原給她的名字是海日臺。
她對她說,她違背了母親的期待,與已經薨逝的當朝太子結為了婦妻。
她對她說,她與當朝太子的確日久生情兩心相悅,金枝玉葉的太子殿下懷胎十月誕下了她們的第一個孩子。
她對她說,原本以為她們的第一個孩子,會帶著南北血脈站在這個王朝的頂端,將兩片毗鄰相接的遼闊土地視為一體從此再無紛爭。
她對她說,然而皇帝年老昏庸疑心漸重隨意殺伐,竟在皇城豢養走尸預備用于入侵她族,她的妻子羽翼未豐,不得已將她秘密送出皇城遠離京州。
她對她說,她的妻子安排的手下太過忠誠,她并未能號令她們及時趕回京州,現下她的妻子與第一個孩子已不在人世了,她也快隨她們而去了。
她對她說,不要為了她動用什么法術,她不值得她為她如此。
她對她說,她最放心不下的,只是她剛剛出世的小女兒,想要托付給她上山修行學道,遠離山下戰亂紛擾。
“納蘭便是你的北狄名字,與你的中原名字一樣,都是你母親取下的。”
晏問道又喝下一口半涼的姜茶,勉強止住了秋夜入骨的涼意:
“去塵去塵,進入紅塵還是離開紅塵,都得等你明白一切后自己抉擇,這也是為師為何一直并未松口授箓于你的緣由。”
她對她說,孩子的中原姓氏,隨她的娘親為李氏,名字即為“去塵”,脫離或是融入這可愛又可恨的塵世,全憑孩子成人后自己選擇。
她對她說,孩子的草原名字,她想取為“納蘭”,是耀眼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