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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工夫后,由士兵和馬匹推拉的兩座云梯和數車兵械便出現在三人視野中。
急促而響亮的馬蹄聲自然也吸引了那隊列旁馭馬將領的注意,她警惕地勒馬轉身,凝視著后方快速接近的三人。
看清那張在鐵盔下年輕卻堅毅的面孔,謝逸清催馬聲猛然一滯,不禁將面紗再提拉整理了一下,試圖將自己的容顏嚴實遮住。
竟是她帶隊而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兩隊人馬很快相對而立,謝逸清嗓音較往常格外低沉地開口,如同換了副聲線:“鄙人有要事相稟,敢問這位軍娘,是要領兵去城外塢堡?”
“是又如何?不是又當如何?”那將領沉眸摩挲著腰間軍刀,懷疑和審視的視線掃過謝逸清眉眼后,竟緊緊地粘在李去塵面上打量不止。
“塢堡內百余軍士已成食人尸傀?!敝x逸清迎著那將領驟然凌厲尖銳的目光,決定長話短說,“鄙人所言句句屬實,定西城旁符家村已成死地,軍娘且遣人打探一二便可知。”
那將領面色凝重默了片刻后,忽然短促地呵笑了一聲:“你一個大豊人,領著一個北蠻人,道出這番話又是何居心!”
話音剛落,她陡然拔出戰刀,居然徑直駕馬作勢要擒拿李去塵!
事發突然,謝逸清本能地抽出腰間長刀,卻未將利刃直接拔出,馭馬上前僅僅以刀鞘將那將領的寬刀穩穩擋住,同時顧不得偽裝地厲聲一喝:“刀下留人!”
謝逸清手中刀鞘上精致的金屬紋路在河西驕陽下熠熠生輝,晃得那將領面色一怔,緊接著她剛強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和狂喜之色。
“這聲音,這把刀……”低聲喃喃間,她竟垂下右手緊握的軍刀,左手乍然如箭般向謝逸清伸出,要扯下那塊遮面薄紗!
謝逸清反應極快地向后一撤,那將領的五指便落了空,徒勞地攬過一絲悶濕的潮風。
二人交手間,四周腳步聲陣陣,百名漠北軍已手持兵刃將她們團團圍??!
“軍娘無故圍困大豊子民,是否有違漠北軍紀!”謝逸清穩住重心,于馬背上嚴厲質問,狹長眉眼冷冽地注視著那一擊而空的將領。
“慢!”那將領見狀抬手向麾下士兵下令,目光仍然如刀似劍般死死地釘在謝逸清面上,恨不得將那面紗絲絲劃碎。
又幾息對峙后,她又將佩刀提起,朗聲對謝逸清道:“得罪了!”
說罷,她便揮刀直直地向謝逸清劈去!
面對如此迅猛的一擊,謝逸清不由得在心中暗嘆了一口氣,面前人一如既往地一根筋認死理,看來眼下只有一個辦法能讓她盡早收手了。
于是謝逸清以刀鞘末端接住那將領的刀尖,隨后整把刀鞘好似柔韌游龍般,來回環繞那將領的刀身,竟然硬生生以柔克剛,將她的剛勁一擊瞬間緩釋瓦解。
“這一招……”那將領倏然睜大果毅的眼眸,聲音喑啞發顫地脫口而出,“少……”
“許守白,許參將?!敝x逸清頷首止住她的話頭,嗓音冷肅嚴厲,“是否該給鄙人一個交代了,方才為何拔刀砍向平民?”
許守白還未從確認眼前人身份的莫大沖擊中緩過神來,卻仍然遵從習慣地垂首回道:“回少將……”
許大榆木腦袋!
謝逸清無奈清了清嗓子,打斷她的回話:“鄙人謝逸清,這兩位是鳳凰山的道長李去塵和尹冷玉?!?
饒是許守白不明利害不善交際,此刻也品嘗到了面前少將軍話里的意味,于是她頓了頓后決定跳過稱謂開門見山:
“末將在邊境駐守多年,對北蠻王族略知一二。此人眸色清淺,發絲更是在日光下隱隱呈現淺楓之色,雖血脈或許稀薄,但末將可以肯定——”
“她身上定然流淌著北蠻王族的血!”
此言一出,如同當頭棒喝,將李去塵幾乎打下馬來。
許守白的斷定看似荒謬,卻讓她一瞬間茅塞盡數頓開。
從小到大,她不是沒有注意到自己與其她人的不同,她的發色并非如墨的黑色,雙眸亦不是似漆的深色。
她為此懷疑過自己身懷怪疾,猜測過自己吃錯草藥,甚至異想天開夢見過自己是楓樹成精。
在許多猜想之中,她惟獨沒有料到,自己竟然可能與那覬覦富饒中原的北蠻王族有關。
師傅將她從嗷嗷待哺的嬰孩養到如今,卻一直不曾松口為她授箓,是否也是因為介意她是北蠻王族血脈,所以從未打算將她收入門下,讓她做一個名正言順的徒兒。
胡思亂想之際,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所得到的一切,諸如師傅的教誨,師姐們的愛護,是不是都是虛假的?
她們是不是僅僅因為,不忍放任一條剛剛出世的人命就此消散,才將自己帶在身邊?
若是如此,自己在蒼茫天地間,竟猶如無根浮萍,又有何處可歸屬?
一剎那千頭萬緒幾乎要將李去塵吞沒,她越是思索越是惶然得全身輕顫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