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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行路難(八)
謝逸清費勁地抬手護住了自己衣襟,語氣少見地有些不滿,嘟囔著質問身前人:“你不是去找她了么?”
原本她神情不耐時很是唬人,可那份凌厲在此刻被肩上的傷勢和胃里的烈酒揉搓后,反而變得委屈嗔怪起來。
這份不常見的神情落在李去塵眼里,又平白無故多添了一份可憐與可愛。
亦有幾分跨越多年的久違感和熟悉感。
李去塵將謝逸清托起小心地扶至榻上,接著側坐在床邊以膝為枕,讓她原本磕在硬木板上的后腦勺陷入一片柔軟的溫熱。
隨后李去塵繼續扒她衣服:“我是找那善人討要解藥替你敷上呢。”
于是謝逸清壓著衣襟的手略微一松,便被李去塵脫得只剩下里衣了,她撇嘴堅持道:“我自己來。”
但李去塵并未依她,動作快速地將她里衣褪至胸前,將她帶傷的肩頭與清晰的鎖骨暴露在空氣中。
謝逸清還有些羞赧地想要抬起雙臂,卻被李去塵牢牢按住,她十分不似六根清凈地輕笑一聲:“貧道早就看過了,你這傷得快些上藥。”
謝逸清見大勢已去,又被傷痛和酒意壓得抬不起雙眸,只能任人擺布的同時對李去塵口誅筆伐:“你心思都在她身上,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傷。”
李去塵從一尊細口瓶里小心地倒出一些藥粉,輕柔地擦在謝逸清肩頭傷口上,用嘴吹了幾口冷氣緩解她可能的痛楚后才應和:“哪有,我只注意到你的傷,剛拿了藥立馬來尋你的。”
“真的么。”謝逸清驀然睜眼,有些嗔怪和難過的目光十分不清明,“可昨晚你也沒擋在我的面前……”
謝逸清抬眸絮絮叨叨地埋怨起她:“你拿著符箓擋在了她的面前。”
李去塵正擦拭著藥粉的手一頓,隨后不禁輕笑了一聲,下意識想以指尖撫上謝逸清的臉頰,又顧慮著指腹上沾染的藥粉,不得已改換用指背蹭了蹭她的側臉:
“原來你還在意這個呢?你當貧道的這枚山鬼花錢是何俗物么,有它在定能保你無虞。”
李去塵將她肩頭所有傷口反復檢查后,才又以手背撫上她的臉頰,以食指和中指輕輕掐了一下那溫潤肌膚,佯裝微怒地批評:“倒是你,明知道身上有傷,還喝這么多酒。”
謝逸清撇嘴哼了一聲,被酒意控制口舌,將所有真實感受都倒了出來:“因為我難受!”
“沒事的,我問過了,這傷看著兇險,實則不到兩日便能痊愈。”李去塵柔聲安撫她,以手掌根部輕揉她的眉心,“睡會吧。”
“不是身上難受。”謝逸清指尖觸及心口,呢喃糾正,“是心里。”
她不由得想抬手觸碰李去塵那明凈臉龐,可那只手伸至一半就被肩頭傷口牽扯得搖搖欲墜。
忽然,一只溫熱的手穩穩地接住了她即將落回的手,又顧及著她的傷口,將她的手緩緩引到了原本的目的地。
李去塵面上的溫暖,通過指尖傳到了她的心口里。
謝逸清四處漏風的胸口被這股溫熱縫補完整,那顆飽經摧殘的心臟終于重回胸腔,在李去塵沉靜無言的注視下重新跳動。
在這似水的柔情里,謝逸清很是安心地沉沉睡了過去。
“塵姐姐,那藥……”吳離見房門虛掩著,不假思索快步推門入室后卻愣怔在原地。
她呼喚的塵姐姐此刻正側坐在床沿,膝上枕著那昨夜卸了她手腳之人,同時將左手食指伸至唇前提醒她收聲,右手仍然托著那人的手心覆在自己的臉頰上。
那雙清澈眼眸里,只有最純粹的浮光在流動。
吳離失魂落魄地將門帶上,她這才知道,她敬慕之人亦早已有了敬慕之人。
剛萌發的情愫未得天光便已消亡。
她早該猜到的。
晌午過后,謝逸清攜著李去塵站在馬匹旁等待吳離退房一同啟程。
吳離從客棧走出又湊到她們跟前,接著雙手作揖說道:“塵姐姐,清姐姐,我……還是不打擾你們了,我打算去江南尋師傅。”
“好,一路小心。”仿佛早有預料,李去塵淡然開口,神色言辭之間毫無挽留之意,利落上馬后再叮囑道,“善人,若你仍然覺得世上再無眷戀,可要好好想想令堂令慈的話。”
吳離保持著手上作揖的動作不變,乖順地應下:“好,多謝塵姐姐提點。”
李去塵微微頷首,便將目光轉向謝逸清:“阿清,我們走吧。”
謝逸清即刻掉轉馬頭,禮節性地對吳離道了聲別:“保重。”
“清姐姐保重。”
吳離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兩個乘馬漸行漸遠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后,才邁開了腳步向著自己的目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