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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外祖父緩緩站起來,我急忙上前去攙扶住他的手臂。他的蒼老隨著時間流逝逐漸在身體各個部位體現,軀干活動時機關卡殼般嘎吱嘎吱的動靜告訴他:他不再是那個在密林里狂奔的青年。
但我當時并不懂這句話的意義,哪怕外祖父嚴肅地看著我,就跟我想象中外祖母看著我的樣子相同,他的聲音跨越過不曾散去的那場濃霧,濕漉漉地來到我身邊:“妍瑰有,你和我,也都是一樣的。”
一個人會擁有怎樣的使命,我不以為意。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擁有多重受限,古話說天時地利人和,成事往往缺一不可。而我生來就擁有更多。我當然覺得自己的使命會是更重大的,能在轉瞬間影響到世界。后來我才知道,這種近乎反人類的自信正是來源于我的年輕,太年輕,太容易相信,也太容易失望。
但在當時,我也只是應和著外祖父的言論,悄悄瞟著天際,與地平線接壤的位置盡是城市邊緣,鱗次櫛比的屋頂在逐漸下沉的陽光中淪為線條清晰的剪影。
地面在無聲無息間已經吞吃了三分之一的太陽,這意味著黑夜很快就會降臨——我攙扶著外祖父手臂的手指抓緊了他的衣袖,好吧,我得承認自己是有些緊張,緊張而已。我對黑夜還未完全脫敏,夢中那座西式歌劇院總在麥克白的唱調中扭曲成那個女人……那個鬼的側臉,她發髻上搖晃的水晶墜飾時刻閃爍著晃眼的亮光,刺得大腦中某根神經痙攣般抽痛。
我沒有仔細去看,那會兒根本分不出是夢還是現實,但最先涌上心頭的想法卻是快逃!于是我再次回到那條陰暗的巷道,面前是癱倒在地上的男人尸體,與對我勾唇微笑的女人,比冰水還要冷漠的月色將我浸沒,我邁開步子拼命沖著巷口跑去,但那點光亮永遠在更遠一些的位置。
第一次做這個夢后,我醒來時感到渾身酸痛,本就沒有完全愈合的耳垂又滲出些許血絲,疼痛吊著心臟一震一震。
“天快黑了!”我晃晃外祖父的手,“我們該回去了嗎?”
外祖父點點頭,但并沒有立刻帶著我原路返回。他又向著陵園的邊緣走了些,沒有填滿墳墓的地方單調地種著些植物,往前只能看到樹木的冠頂。“朝和,”外祖父拍拍我的手,指著山腳一片被紫色包圍的建筑問道,“看到那里了嗎?”
我點點頭,“看到了。”
那片紫色是什么花?在六月末這樣的季節還能盛開成一片海洋,我絞盡腦汁,然而蘭德家莊園里會有的藍花楹在今日也早已謝盡,有棲川家庭院里作為裝點的龍膽花還在排隊等候花期的降臨。“那是什么花?”我問道。
“紫藤。”外祖父回答道,“那里是藤之家。”
咦?
我想起小祠堂前沿著木架編扎成廊道的藤蘿,攀升的藤蔓將那一小段路遮蔽得陰涼,春盛時垂墜的紫藤花便一串串掛滿,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散發淡香,掩映成紫色的通道。
我們剛到日本時見過那樣的景象,我常常坐在走廊下,花朵被風送到茶碗里時別有趣味。有著數十年歲數的樹枝有我手臂粗細,緊緊扎根著,家里的傭人不太經常清掃,因為紫藤花實在是多得勝似海里的水,數不清也掃不盡,不如留在地上,更有些物哀的美。
但這樣的繁榮并不長遠,五月過后不久,那些繽紛的紫色并不順遂人意,很快就洋洋灑灑、毫不留戀地落盡了。
現在已經是六月末,可以說已經不是紫藤的時代了,在近郊竟然還有著這樣一片茂盛的花海嗎?
直到汽車載著我們駛近,我才確認這是真的。
煙霧般濃郁的紫藤海圍繞在一座日式庭院外,層層疊疊流動的紫色氤氳著淡雅的甜香,我不敢相信親眼所見的景象,更想不出這時紫藤還能盛放不敗的原因。
站在茂密的紫藤樹間,滿目的紫色,鋪天蓋地,投射進樹蔭下的光線也被覆上同樣的夢幻。每一朵花上都跳躍著快消失的光線,橙紅的日輪躲在花后,金斑撲閃,這倒的確像個夢了,至少我想不出更恰當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