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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很抱……”
“啊,算了,”妍瑰很快改變主意,打斷他的從善如流,“你的一些商人朋友,我們將他們送到鎮上的醫館去了。”
萬芳勛隨即露出驚訝而感激的神情,再次慌忙膝行著退后朝她伏身行禮,而妍瑰只是微笑著,不再說話,她看起來是多么神氣。他們面對面地坐著,茶杯之中升起一束熱氣,讓他們隔了一層霧墻。萬芳勛注意到她開始用絨布擦拭她的刀具。
“……您的刀是什么材質做的?”這把刀看起來格外不同,刀身是濃麗的赤紅色。
“這個嗎?”妍瑰停下手中的動作,順著他的眼神凝眸在刀上,“猩猩緋砂鐵和猩猩緋礦石。”
“什么?”
“吸收了太陽光的鐵礦,我們用它來砍殺‘鬼’。”妍瑰又在細細打量他,“萬先生應該不太清楚‘鬼’吧?你是中國來的商人。你們為什么要在那種天氣越過森林呢?村民沒有同你們講不要在晚上穿過森林嗎?”
她講話速度很快——一位干練又干脆的小姐,萬芳勛要全部聽懂她略帶京都口音的話顯然非常困難。身處異鄉之時,陌生的語言自個兒就能筑起一道圍墻,隔絕他與外界的聲音,而作為一個商人,日常無非只是重復著遞交貨物和拿過錢財。生活有時就是這么一回事。
……
……
……
我回到日本時正是仲夏。沒趕上去參加著名的櫻花祭,日子就在逐漸升高的氣溫里匆匆地過去了。
然而事實上在這里我總是欠缺一些觀察萬物的熱情,有棲川氏偌大的宅邸中讓我中意的只剩下冰冷的刀具——那些用純碳鋼做成的刀摸起來是什么感覺?平紋棉布一圈一圈纏緊刀柄,因為總是被汗涔涔的手握住,時間長了就發黃。
我做了一個冗長的夢,我夢到一雙緊握刀柄的手,而那五指蔥白般細長,久久地持著那柄被安置在小祠堂中的日輪刀。
外祖父沒有特意遣給我多的侍女,照他的意思是:不必這樣麻煩的。他講我是有棲川家的女兒,總有一天是要握住刀柄的人,怎么可以事事由人服侍。我當然坦然接受了,不被侍女約束體態、禮儀和規矩的感覺真令我快樂,雖然這樣的快樂只會維持兩天。
和屋的門半開著,夕陽好像滾燙的流沙,涌入炙熱的地平線——啊,我看不見地平線,我心中自有一片海。
外祖父前幾天提到他生意上的一些朋友,說是要來拜訪父親并進行一些商業往來。巧的是他們家也大多有同我一般年紀的小女兒,而主城區又新開了一家歌劇院。只要他們想,那些巧舌如簧的嘴就總能找到理由:正是臨近夏日祭的日子,不能叫有棲川家的小小姐沒有同齡朋友地度過。
外祖父欣然應允,他很樂意我多交些朋友,卻不樂意正面應允我想要一把真刀的愿望——哪怕不如外祖母的那把刀那么漂亮。不過,又或許是父親和母親同他說了些什么,才讓他猶豫了。無論是什么,我都覺得不太開心,母親太過于愛護我了,她總覺得我永遠是她抱在懷里的小寶貝。
“去哪里呢?”母親關心地問道。
“和幾位小姐約了去看歌劇。”我回答。
“主城區新開的那個歌劇院么?”母親問,“看什么歌劇?”
“《麥克白》。”我回答,將頭發都撥到左邊肩頭,輕輕戴上珍珠項鏈——外祖母的珍珠項鏈,它太圓潤光滑了,我感覺仿佛一段絲綢飄過我的鎖骨。母親替我擦了擦耳環,上面綴了幾顆水晶,當我搖晃起來時,水晶相碰發出聲音。
“你不必這樣晚才去。”母親說,擔心地皺起眉,語氣近乎請求的意思。
“這些都沒關系,母親。”我理了理裙擺的褶皺,披上絲織坎肩。父親遞過來一把手槍,放進了我的小羊皮包里。我倒是很喜歡槍,但那也得分場合,畢竟它是真的有驚人的后坐力,我不想被震得手指疼。
“是的,沒關系,”父親接過話題,他寬慰地摟住母親,要我保證,“但是你要盡早回來,不要讓母親擔心。”
于是我一邊乖乖承諾著會注意安全,一邊直奔門外去。
我發誓我并不在乎《麥克白》,莎士比亞的經典戲劇實在很有意思(除了《羅密歐與朱麗葉》),但我早已經一一讀過,也看過不少場歌劇了;那些小姐們,她們——她們當然也好,穿著漂亮的和服,圍在一起說話時,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