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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那時候不知道日本的情況。我們是第三批來到日本的商人,離開親人和朋友踏上陌生的土地,為了一些錢。”
噢,所以他自那以后沒有再回到家鄉。我自顧自地想。
“我們登島時正下著雨,天氣很不好,貨物運輸的速度慢了很多。那時還沒修起來這樣一條平坦的大路,你知道嗎?我們要繞過一座小山,然后到達主城區去——所以,你猜怎么著?我們果然遇上了鬼。”
那個不常聽見的詞語跳出來時我真懷疑自己聽錯了:“抱歉,什么?”
外祖父微笑道:“鬼。看來你的母親還沒有告訴你。”
“告訴我什么?”
“……在日本,太陽下山后,常有惡鬼出沒吃人。”
第3章
我露出疑惑的神情——如果可以,我真樂意笑一笑……啊,我當然沒有嘲笑外祖父的意思。只是鬼怪與神明,在我看來是什么哄小孩兒的東西呢?我甚至很少在禮拜天隨父親去教堂做禱告。
想想看吧,那些整天拿著木制十字架的修女和穿小白長袍的小男孩,沒日沒夜無數次地重復著:主愛他們、主會寬宥他們、主永遠與他們同在……他們是非得用這樣的方法才能讓自己深信不疑嗎?
然而就算他們目眥盡裂、再努力琢磨那么幾十年,主也不會給他們肯定——母親甚至告訴我:日本有八百萬神明。
然而我當然不能笑,只是從嗓子眼兒擠出一聲疑問:“呃……?”
外祖父提起拐杖,在地板上篤篤地敲了兩下,他是如此喜歡這些小動作。我順著朝他走過去,一同落座在鋪著的草編坐墊上。他彎腰屈腿坐下來時小聲地哼哼,直到真正坐到了蒲團上,才長舒一口氣:“我該從哪里說起呢?”
我提醒道:“您說天氣很不好。”
“噢,是的、是的……天氣很不好,山里的霧濃得用小刀就能刻出字,吸進肺里就感到無法呼吸……嗯,然而我們都不愿意丟下貨物,對商人來說,貨物就是自己的生命……時間也是如此寶貴。我們都在企盼著能夠早點回家——我們大都是從一個鎮上來的,一個非常小的村鎮。有個叫季子的,和我一般年紀,我們馱沉重的貨物、做繁重的工作時,他老是念叨他死去的姊姊的名字……他自小沒爹娘,家里窮得揭不開鍋——那時還在鎖國,外國人只被允許在長崎通商,后來美國人來了、尊王攘夷又失敗,日子越來越難過,大多平民和中下層武士都追隨著長洲蕃的蕃主高杉晉作倒幕去了——他的姊姊漂亮又能干,甚至還會寫些字,這在沒有普及女子教育的當時是很難得的。”
外祖父垂下眼時眼皮微微下耷,看著疲憊而困乏,襯著暗淡的眼神光,很沒精神的樣子。
他頓了頓,再接著說下去時帶著淡淡的惋惜:“他姊姊辛苦養大了他。然而這樣年輕賢惠的姑娘,卻被當地的一個大名搶去強占了,很長時間毫無消息……再聽說的時候,都說她偷了主家的珍珠粉,被人活活打死了。”
我忍不住問:“為什么會這樣呢?”
“唉,”外祖父嘆了一口氣,“為什么呢?”
“那么……”我知道倒幕運動和明治維新,母親常跟我說起。倒幕運動失敗了,明治維新卻成功,但是在當時,平民也并沒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或許失去姊姊的季子先生也是加入長洲蕃的一員,這猜想叫我小心翼翼地問道,“季子先生如今是否健在呢?”
外祖父的嘴唇像魚一樣翕動了一下,他的牙槽骨隨著年齡增長而漸漸塌陷,所以下嘴唇凹進了嘴里,每次張口時貼合著下排牙的嘴唇總是濡濕。他沉默了一會兒,忽視了我的問題:“……我們拼命地逃,丟下手里的所有物什;一些人不愿意丟下貨物,被我們甩在身后,立刻就死去了。”
死亡總是突如其來,它從不在意別人有無做好接納它的準備。而順應死亡真是太容易了,對窮人來說更是如此。一個人活下去,是不是對死者的背叛呢?
“我們都不敢回頭,只是往前奔跑,我甚至能感受到一個怪物緊追在我身后,他呼出的氣體和山里的大霧融在一起,沉重地打在我的后頸、面頰和裸露的皮膚上。季子跑得很快,他大叫著我的名字,要我好好想想還沒長大的弟弟。可是他能想著什么呢?一個已逝之人的音容,一個夢。”
“啊、那么……”
外祖父轉動眼珠,瞥了我一眼,隨后又將眼神移到了畫像上。不得不說,他轉動眼珠時的狡黠勁兒,確實非常像一個精明的商人。然而他并沒有回答我的打算,只是自顧自地順著說下去。
“我什么也沒想,什么也顧不上想,只是一味跑著……卻跑得太急,被一根倒塌下來的樹柱絆倒了。隨后我順著山坡滾落下來,大霧和濕潤的泥土、凸出的石塊,還有季子的呼喊。那些都像風一樣隨著我的意識遠去了。”
“……當我醒來時,我正睡在一張榻榻米上,渾身纏滿了繃帶。空蕩蕩的狹小房間,爐子里生著火,茶壺嘴冒著水汽,外頭正下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