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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陵山下，薛筠意凝神靜聽著車簾外的動(dòng)靜，直至侍衛(wèi)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只余山間悠悠鳥鳴，她才輕叩了下軟榻，低聲道：“出來罷。”

鄔瑯和墨楹輕手輕腳地掀開綢布，一人抱著兩個(gè)包袱，從軟榻底下探出頭來。

“人都走了？”墨楹小聲問道。

薛筠意挑開車簾一角朝外看了看，點(diǎn)了下頭，墨楹便先一步跳下了馬車，確認(rèn)四下無人，才伸出手來，接過鄔瑯遞來的包袱。

“殿下，奴背您。”

少年彎膝跪下，讓薛筠意趴上他的脊背。

“往林子里走。”薛筠意指了指一旁的竹林。

“是。”

鄔瑯背著她，小心翼翼地穿過繁茂的竹林，走了約莫一刻鐘，便見修竹掩映間，有一處平闊清池，一輛樸素的馬車停在池邊，靈慧負(fù)手而立，已等候多時(shí)。

“殿下的信來得匆忙，許多事來不及準(zhǔn)備。這輪椅是我砍了寺里的楠木親手做的，雖簡(jiǎn)陋了些，但還算結(jié)實(shí)，還望殿下莫要嫌棄。”

靈慧將身后輪椅推過來，鄔瑯見狀，便屈膝蹲下，讓墨楹扶著薛筠意坐上去。

“多謝王爺肯出手相助。王爺恩情，我會(huì)牢牢記著的。”薛筠意默了默，低聲道，“王爺還是快些回寺里吧，此事兇險(xiǎn)，萬一牽連了王爺，怕是不好。”

靈慧搖頭，只看著她道：“此行艱險(xiǎn)，殿下千萬保重。”

墨楹搭起木板，將輪椅推入轎中。車簾落下的剎那，靈慧喉間微動(dòng)，下意識(shí)往前走了兩步，出聲叫住了她。

“殿下。”

“王爺還有何事囑咐？”薛筠意挑起軟簾，朝他望過來。

“殿下可否與我說句實(shí)話。皇后娘娘她……”

靈慧眼眸晦暗，早在薛筠意上次來寺中祈福時(shí)，他心中就有了不好的猜測(cè)，可他仍舊抱著一絲可憐的希冀，為此，不惜日夜跪在佛祖前敬香祝禱，他想讓她好好地活在世上，那樣明媚張揚(yáng)的女子，不該就這般黯然地香消玉殞。

薛筠意望著眼前消瘦不少的男人，沉默半晌，終究是什么都沒說，只是輕輕地放下了車簾。

“王爺，保重。”

墨楹坐在前頭趕車，馬兒穿過山林，往街上行去，靈慧的身影很快就縮成模糊的墨點(diǎn)，看不真切了。

長(zhǎng)街上人聲喧嚷，百姓們往來不絕，一片祥和景象，薛筠意的心卻始終懸著。不多時(shí)，便到了西城門前，兩名守城的士兵上前來，客客氣氣地將馬車攔下，要檢查車上的人和貨物。

墨楹從腰間取下賀寒山的令牌遞過去，笑著說道：“我是賀家的婢子，今日是陪著我家小姐出城，去鄉(xiāng)下的莊子上避暑的。”

“原來是賀家小姐的馬車。”

那士兵看過了令牌，連忙側(cè)身讓出路來，如今京中誰(shuí)不知玄策大將軍賀寒山的大名，這塊玄鐵令更是陛下欽賜，見此令如見玄策大將軍本人，又有哪個(gè)不識(shí)相的敢攔。

墨楹神色自如地將令牌別回腰間，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伛{著馬車出了西門。

京都莊嚴(yán)的石門、高高圍起的城墻、士兵手中的長(zhǎng)槍……逐漸在身后遠(yuǎn)去。馬蹄踏過田間土路，周圍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草野，前路盡頭，是翠綠的山尖和金紅的圓日，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卻令薛筠意心里莫名地踏實(shí)。

她終于離開這里了，離開了這座困了她十幾年的圍城。

車簾被躁動(dòng)的風(fēng)吹得鼓脹，薛筠意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悶熱的空氣，那味道并不好聞，混著草葉和泥土的腥氣，甚至還帶著些馬糞的臭味，她卻忽然笑了起來，對(duì)依偎在她身旁的少年說：“阿瑯，我們自由了。”

鄔瑯握緊了她的手，把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

“殿下，接下來要怎么走？”

墨楹一面趕車，一面揚(yáng)聲問道，她也是頭一次出城，心里既興奮又激動(dòng)。

“往東走，去云州。”薛筠意將輿圖展開，平放在膝上，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劃過紙上繁復(fù)線條。

鄔瑯怔了怔，忍不住小聲問道：“殿下，恕奴多嘴，為何不直接往北過景州？從輿圖上看，這條路似乎更近一些。”

薛筠意笑笑，“是啊，這條路最近。所以宮里派來抓咱們的人，一定會(huì)走這條路。咱們反其道而行之，看似繞了些遠(yuǎn)，說不定能避開不少麻煩。”

少年眼眸亮了亮，“還是殿下思慮得周全。”

薛筠意揉揉他腦袋，溫聲道：“累不累？先睡會(huì)兒，到五泉山還要好一段路呢。待你歇息好了，再來替墨楹的差。”

少年點(diǎn)頭，乖乖閉上眼，安靜地靠在她懷里。

馬車行過凹凸不平的土路，揚(yáng)起嗆人的塵沙，朝著天邊的那輪金日，不知疲倦地奔去。

*

翌日清晨。

青梧宮里一片死寂。賀寒山站在前院，聽著琉銀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稟話，臉色一寸寸陰沉下去，指節(jié)捏得咯吱作響。

本以為幾日過去，薛筠意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冷靜下來，不會(huì)再與他說那等可笑的置氣話了，是以，他特地從府中庫(kù)房里尋來了一對(duì)賀家祖上傳下來的翡翠玉鐲，打算放低些姿態(tài)，好好哄一哄她，順便，與她商議下他們的婚事。

不曾想，才進(jìn)了青梧宮，便聽說了長(zhǎng)公主昨夜失蹤的消息。

不顧宮人阻攔，賀寒山大步跨上石階，一把推開殿門，只見偌大的寢殿內(nèi)空空蕩蕩，哪里還有薛筠意的人影。

賀寒山盯著那張拾掇整齊的拔步床，幾乎目眥欲裂，懷中精心準(zhǔn)備的禮物跌在地上，上好的翡翠碎了一地。

她竟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