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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貴妃淡淡道:“陛下有心了。只是佛門清凈之地,如此興師動眾,怕是不好。”
李福忠笑道:“娘娘說的有理,可陛下也是擔心娘娘安危呀。若不是陛下朝務繁忙,定然是要陪娘娘同去的。娘娘就當是為了讓陛下放心些,就讓他們跟著去吧。”
江貴妃掃了眼那些持刀而立的侍衛,到底沒再說什么,“讓他們離遠些,遠遠跟在后頭便好,莫要擾了佛祖清凈。”
“這是自然。”李福忠連忙應下,又轉頭對一眾侍衛高聲道,“可都聽清貴妃娘娘的命令了?”
侍衛首領抱拳領了命,江貴妃這才由采秋扶著,朝一早便備好的車轎走去。
采秋搬來腳凳,江貴妃掀開車簾一角,正欲俯身進去,卻忽然頓住了腳步。
她眼睜睜看見,華貴寬敞的轎子里,薛筠意就坐在她的軟榻上,右掌壓著刀柄,透出一截泛著寒光的如月尖鉤。
夏日明晃晃的金光將江貴妃保養得宜的臉照得慘白如紙,她大張著嘴巴,滿臉驚恐,薛筠意一動未動,只是沉靜地抬眸望過來,抬起纖白的食指,從容抵于唇上。
“噓。”
第55章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見江貴妃遲遲未動,采秋下意識關心道,“可是身子不舒服?要奴婢扶您嗎?”
江貴妃驟然回神,她死死掐著手心,拼命抑制著想要尖叫的沖動,強撐鎮靜地開口:“不用。”
說罷,便蒼白著臉,緩緩鉆進了車中。
轎簾落下,馬蹄踏過宮道,侍衛們緊隨其后,護著貴妃娘娘的轎輦往宮外行去。
江貴妃脊背緊繃,緊緊攥著衣擺,一動不敢動,因為寒涼的刀刃此刻正橫在她纖細的脖頸間,薛筠意只消稍微用些力氣,便能輕而易舉地割斷她的喉嚨。
她盯著轎簾上的金線繡紋,喉間艱難吞咽了下,低聲問道:“長公主這是做什么?”
“借娘娘馬車一用,順路搭本宮一程。”薛筠意貼在她耳邊,冷聲道,“娘娘放心,只要娘娘不聲張,到了青陵山腳下,替本宮支走那些侍衛,本宮保證,絕不會傷害娘娘。”
江貴妃早已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嘴唇顫抖著,好半晌,才喃喃低語道:“殿下要去開元寺,為何偏要坐臣妾的車轎。”
“本宮的事,就不勞娘娘費心了。娘娘若有閑心,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薛筠意目光掃過江貴妃尚且平坦的小腹,“若是父皇知道,娘娘懷了元先生的孩子……娘娘,怕是就不得清閑了。”
江貴妃倏然變了臉色,脖頸間傳來細微痛意,她瑟縮了下,再不敢亂動,只顫聲道:“你都知道了。”
“是。現在娘娘,可愿意幫本宮這個忙了?”
江貴妃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她怔怔地想,果然,那個叫阿瑯的少年還是瞧出了些什么。
那日鄔瑯走后,她便存了幾分疑心,事后叫來太醫,幾番威逼利誘,便得知了皇帝已于子嗣無緣一事,一時如遭雷擊,她本想將這孩子賴到皇帝頭上,也好讓他有個名分平平安安地長大,哪里會想到皇帝身子有疾。
這件事,太醫院瞞得了一時,卻瞞不了一世,早晚有一天皇帝會知曉這孩子的身世,到那時,牽扯的可就不止是一條人命了。
如今薛筠意拿此事來威脅她,她自然不敢不聽命于薛筠意,不為她自己,也要為腹中的孩子和元修白考慮。
馬車很快出了宮門,見薛筠意的確沒有傷害她的意思,江貴妃慢慢冷靜下來,輕聲道:“還望殿下替臣妾保守秘密,往后在宮中,殿下若有需要臣妾幫忙之處,臣妾絕不推辭。”
薛筠意卻笑了下,“下次再見娘娘,怕是不知何年何月了。娘娘自個兒好生保重吧。”
江貴妃眉心一跳,她這話是何意?難不成……她不打算回宮了?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驟然浮上心間,這些年,薛筠意與皇帝的嫌隙她一直看在眼里,姜皇后之死,的確是皇帝的過錯,可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位年紀尚輕的長公主,竟然有勇氣拖著一雙殘廢的腿離京北上,只為給姜皇后討回一個公道。
可這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釋了。
江貴妃怔然了許久,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神,垂下眼,看向了自己的小腹。
從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地知道,這座華美巍峨的皇宮,將是囚|禁她一生的牢籠,她無力逃脫,也從未想過要逃。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有了孩子,有了和修白哥哥的孩子。
若是長公主真能離開這里,去往寒州——那她是不是也可以,為了這孩子,為了她自己,拼命一回?
江貴妃這般想著,心跳不禁越來越快。
半月前,瑯州傳來消息,她的父親為了旱災一事操勞過度,再加之多年舊疾復發,昏迷數日后,終究還是撒手人寰了。
而禍不及外嫁女,即使她出逃失敗,也與她的兩個妹妹無干,若真走到那一步,她自會求皇帝賜下毒酒白綾,安安靜靜地死去。
只是,她到底還是會連累了修白哥哥。
江貴妃眼眸暗了暗。
可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想再過著這樣的日子了,世人只知她享盡帝王寵愛,卻不知帝王夜夜攬她入懷,夢里喚的卻是姜皇后的名字,她從來都知曉,她只是皇帝尋來的一面鏡子,映著皇帝眼中,他想要的、姜皇后該有的溫順模樣。
皇帝的確愛她。可這份愛究竟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是自欺欺人,恐怕連皇帝自己,都分不清罷。
車轎在山腳下停穩,刀刃無聲移開,在薛筠意沉默的注視下,江貴妃神色如常地掀開轎簾,步下馬車。
“你們一路隨行,也辛苦了。先隨本宮去寺里喝盞茶歇歇腳,晚些時候再著人下山看守車轎也不遲。”江貴妃淡聲對侍衛們道。
“是,多謝娘娘恩典。”侍衛們得了這話自然高興,忙不迭地跟著引路的僧人往山上去。
江貴妃緩步走在后頭,踏上石階的那一刻,她腳步微頓,終是沒有回頭,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般,一步步往前走。
侍衛們都被打發去了隔壁的小院喝茶吃齋,只留江貴妃獨自一人靜靜坐在房中,聽見房門推開的聲響,她眼睫顫了顫,驀地站起身來,不顧一切地撲進男人懷里,喃喃道。
“修白哥哥……”
“我們逃吧。”